顾大海迈开脚步，赤裸的脚掌踩过尖锐粗糙的礁石，锋利的石棱划破脚底，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礁石上，又被海风风干。他毫无痛感，眼里、心里，只剩下海水中那个单薄苍白的人影。

他想要往前走，想要跳下冰冷的海水，想要穿过翻涌的黑浪，走到那人身边。

他想看清他的脸，想握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想把这条孤单冰冷的鱼，从死寂黑暗的深海里，完完整整捞出来。

一步，两步。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疯狂蔓延。

就在他即将踏入深海的那一刻，海面之上，那人原本模糊晦暗的侧脸，忽然被一缕凭空出现的惨白月光照亮。

眉眼清浅，鼻梁秀气，唇色偏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张脸漂亮又脆弱，干净又清冷，像是精心雕琢的易碎瓷器，自带一种生人易碎的破碎感。

可他的眼睛，是一片沉沉的、没有光亮的暗黑色。

没有情绪，没有光亮，没有波澜，安静地望着一步步走向深海的顾大海。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顾大海却精准读懂了他无声的口型。

他在说：

【顾大海，带我走。】

海浪骤然翻涌，漆黑的潮水猛地拔高，如同巨大的黑色兽口，狠狠朝着礁石吞噬而来。

漫天黑浪倾覆而下，冰冷的海水瞬间席卷顾大海的四肢，窒息感猛烈袭来，咸腥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他的口鼻。

黑暗、冰冷、压迫、沉沦。

意识破碎崩塌的最后一秒，顾大海清清楚楚看见，海里的周殷鱼，微微弯了弯眼尾，露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

像深海里唯一盛开的、转瞬凋零的白色花。

……

“嗡——”

刺耳尖锐的手机震动声骤然炸响。

顾大海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贴身睡衣，后背层层黏腻，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角。

窗外天光大亮，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驱散了深夜的阴冷。

阳光明媚，人间安稳。

哪里有什么漆黑大海，哪里有什么海里的人。

只有空旷冷清、温度适宜的卧室，只有床头柜上不断震动的黑色手机。

顾大海垂着眼，大口喘着气，坚硬冷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离谱，血管疯狂跳动，指尖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掌心冰凉潮湿。

方才那个梦，太过真实。

冰冷的海风、漆黑的浪潮、礁石的刺痛、海水的窒息感，还有海里那个眉眼清冷、单薄易碎的少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刻在他的脑海里，分毫未减。

尤其是那无声的口型，那一句轻飘飘的【带我走】，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缠绕不散。

他缓了很久，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复。

顾大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干净利落，骨节分明，没有梦里密密麻麻的陈旧伤疤，皮肤平整冷白，是常年握手术刀、干净整洁的手。

脚底没有伤口，身上没有水渍，周遭没有咸腥的海风。

一切都是假的。

只是一场梦。

他拿起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急诊科李军】。

李军是他同届进院的同事，性格爽朗外向，也是整个医院里，唯一能和寡言冷淡的顾大海称得上朋友的人。

顾大海指尖划过接听键，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的慵懒与冷沉：“喂。”

“大海，你醒了？”电话那头传来李军急促匆忙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医院嘈杂的人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今早突发意外送过来一个落水的年轻人，在城郊黑水河打捞上来的，溺水昏迷，体温过低，肺部积水严重，现在人还没醒。我记得你今天休息，本来不想打扰你，但这人情况特殊，体征太不稳定，全科没人敢主刀，主任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黑水河。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顾大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指，骤然用力收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窗外的风轻轻吹起窗帘一角，清晨微凉的风涌入房间，明明温度和煦，他却莫名感受到了，昨夜梦里那股穿透骨髓的、刺骨的海风寒意。

他沉默两秒，漆黑的眼底暗流翻涌，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我来。”

挂断电话，顾大海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的男人眉眼冷硬，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底青黑浓重，眼神幽深晦暗，藏着无人看透的复杂情绪。

镜子光洁冰冷，清晰倒映出他挺拔孤冷的身形。

恍惚之间，他似乎透过冰冷的镜面，透过明亮的日光，透过鲜活热闹的人间。

又一次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海。

看见了那个漂浮在幽暗海水里，眉眼清冷、身形单薄的少年。

顾大海微微垂眸，薄唇轻抿，无声默念着那个梦里突兀出现、刻骨铭心的名字。

周殷鱼。

潮水未退，深海不眠。

有人困于人间苦海，有人溺于幽暗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