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正中,端端正正安放着一尊青铜投壶。壶身铸着云雷纹,古意盎然,壶内填了满满当当的赤小豆,沉甸甸的,任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阳光落在青铜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冰鉴里袅袅升起的白雾交织在一起,朦胧又雅致。
“第一局谁先来?”林景微拿着四支木矢,在手里掂了掂,跃跃欲试。
陈喻依旧蒙着黑布,声音带着笑意:“陛下是君,自然陛下先请。”
“那不如这样。”林景微眼珠一转,笑着道,“第一局陛下开局,第二局我来,第三局大哥,三局两胜定输赢,怎么样?”
“甚好。”宇文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司射递来的四支木矢。
那负责司射的亲兵躬身行礼,随即朗声唱礼,声音清亮,穿透了庭院里的丝竹声:“今日行投壶之戏,三局两胜定高下!第一局,请陛下、国公、娘娘依次投矢——”
三人各领了四支矢,分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宇文彻站在最外侧,离投壶足足有三丈远,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却半点不见慌乱。他执矢的手从容平稳,指尖微微调整着角度,仿佛能透过黑布,看清那尊小小的青铜壶。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第一支矢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入壶中,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接连不断,力道分寸分毫不差,四支矢尽数入壶,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陛下首局——四矢全中!”司射高声唱报,语气里满是惊叹。
宇文彻伸手扯下蒙眼的黑布,随手扔给旁边的宫女,走到林景微身边,拿起一杯美酒一饮而尽:“谁弄的这布,闷死我了。”
“这对你根本就没用嘛。”林景微说,“蒙不蒙眼睛,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宇文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开局之前,我便用脚步量好了距离,心里有数。”
“那要不你下一场别蒙眼睛了?”林景微试探着问道。
“那可不行。”宇文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要是连眼睛都不蒙,岂不是更简单了?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林景微:“……”
她已经悲催地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要变成这两个人的乐子了。
“轮到我了。”陈喻的声音响起。
他接过木矢,身形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常年弓马生涯练就的极佳定力,让他哪怕蒙着眼睛,站在三丈开外,也依旧稳如泰山。他的速度比宇文彻更快,四支矢如同连珠箭一般,接连掷出,只听得“咚咚咚咚”四声脆响,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国公——四矢全中!”
林景微端着酒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了手背上。
她总算深刻认识到,普通人和顶尖武将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听起来是全中了?”陈喻慢悠悠地摘下黑布,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拍了拍林景微的肩膀,“加油,哥哥看好你。”
“你是故意的吧!”林景微瞪着他,气鼓鼓地说道,“明明知道我投不准,还故意投这么好,欺负人!”
“侥幸而已。”陈喻微微一笑,唇上的短须微微翘起,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意,一点都没有“侥幸”的样子。
林景微看完宇文彻投壶,已经觉得是神乎其技了;看完陈喻的操作,仅存的一点信心,基本上已经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离投壶只有两丈远。她握着木矢,凝神静气,瞄准了壶口,可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宇文彻刚才的手法,一会儿想着陈喻的速度,心神难安。
前两支矢,她咬着牙稳住心神,总算勉强投中了。可后两支矢,心思一乱,便失了准头,一支擦着壶耳落在了地上,另一支更是偏得离谱,飞到了竹席外面。
“皇贵妃——二中二失!”
首局结果,宇文彻胜,陈喻胜,林景微负。
“哼,我才不认输呢!”林景微连凉水都没去喝,蹲在投壶旁边,反复比划着距离和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复盘着刚才的失误,“刚才力道大了一点,角度也偏了……下一局一定能中!”
她有眼睛的优势,距离还近一丈,虽然比不过宇文彻和陈喻这两个变态,但跟自己比,还是能进步的。
首局刚毕,宇文彻和陈喻正端着酒杯碰杯,忽然间,山间刮起一阵穿堂风。风裹挟着山涧的泉水水雾,席卷了整个庭院,廊下的帘幕被吹得翻飞不止,梧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连丝竹声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冰鉴里的白雾被风吹散,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暑气。
“现在有意思了。”宇文彻放下酒杯,感受着拂面的清风,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行宫果然是好去处。”陈喻微微敞开衣领,任由凉风吹拂着,惬意地叹了口气,“京里的闷热,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若是无事,你便多留几日。”宇文彻道,“正好陪她玩玩,省得她天天喊无聊。”
陈喻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研究投壶的林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武将,在这温柔乡里待久了,怕会意志消沉。再说京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过两日就得回去。”
“随你。”宇文彻也不勉强,转头看向陈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起风了,不如第二局,我们的距离再拉远一丈,如何?”
“臣附议。”陈喻立刻点头,笑得一脸坏笑。
这两个人,居然背着她私下商量着升级战况。
林景微听到他们的对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幸好这丹霄殿够大,不然都不够你们俩折腾的。”
“这才叫好玩嘛。”陈喻笑着道,“要是一点悬念都没有,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你们两个,都快赶上后羿射日了,干脆上天算了。”
宇文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侧脸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又肉麻:“上天倒不至于,孤只想射中你的心。”
林景微猛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肉麻话?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旁边的陈喻更是一阵恶寒,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连忙转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假装看风景。
“从你书房的话本里学来的啊。”宇文彻一脸无辜,“你不是天天抱着那些话本看吗?我看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他最近确实在研究情敌。
虽然觉得跟一个文官争风吃醋有点掉价,但自从知道顾雪臣为了林景微写了那本风靡天下的话本后,他便对林景微书房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翻了两页,学了几句情话,本想用来讨林景微开心,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震撼”。
“那个……我们回去再聊,大哥还在这里呢!”林景微的脸色很精彩
陈喻淡淡说道:“不必理会我,二位继续,继续。”
“我还是投壶去吧!”林景微捂着脸,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司射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第二局,请娘娘投矢!”
林景微这次吸取了教训,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瞄准。虽然还有一点点山风的影响,但她的心态稳了很多,出手也果断了不少。四支矢投完,中了三支,只失了一支。
“耶!”林景微开心地欢呼了一声,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皇贵妃——三中一失!”
“不错,进步很大。”宇文彻笑着鼓掌,眼底满是宠溺。
轮到陈喻了。
他喝完一杯酒,重新蒙上黑布,走到了四丈开外的位置。刚站定,一阵狂风忽然呼啸而来,吹得人都有些站不稳,庭中的竹席都被掀起了一角。
“风好大!我们暂停一下吧,等风小了再投。”林景微连忙喊道。
“不必。”陈喻沉声道。
他身形岿然不动,仿佛扎根在地上的青松。他微微侧着头,耳朵动了动,仔细分辨着风声的方向、大小,还有丝竹声的变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干扰。
“咻——”
第一支矢,逆风而出,精准入壶。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