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提的要求,是一日比一日过分了。
前几日还只是缠着她,要她亲手绣个平安符贴身带着,今日竟直接翻了她的妆奁,把她常穿的那件月白寝衣给叠了起来,塞进了自己出征的行囊里,跟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林景微靠在妆台前,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头黑线,把自己寝衣抢走,扶着额头道:“陛下,你拿我的寝衣做什么?”
宇文彻伸手又把寝衣捞了回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低头在衣料上蹭了蹭,上面还留着她常用的兰花熏香,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即将分别的委屈:“我带着它,夜里想你的时候,闻着你的味道,就当你在我身边了。”
“你要么还是快点走吧。”林景微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再不走,我怕你把整个长春宫都搬去辽东前线了。”
宇文彻非但没松手,反倒搂得更紧了,像只无尾熊似的,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扯着她的袖子,语气里满是控诉:“你不爱我了吗?我都要走了,连件寝衣都舍不得给我?”
“我是让你速去速回,别在这儿搞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堂。”林景微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线,“今日是殿试,你要去金銮殿考验全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再赖下去,就要迟到了!”
“迟到便迟到了。”宇文彻哼了一声,半点不在意,沉声道:“各位大人估计已经到了,反正已经晚了,不如我们就在寝宫里待着,不去了。”
“不行!”林景微立刻转过身,瞪着他,叉着腰道,“你前几日亲口答应我的,要带我去看殿试,说话不算数?”
宇文彻看着她的模样,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立刻败下阵来,怨气冲天地应了声“好”,拉着她走到床边,亲自伺候她换衣服。
没错,是九五至尊的帝王,亲手伺候她换那套宫女的常服。
“宫里的嬷嬷和宫女呢?都跑哪里去了?”林景微站在原地,任由他解开自己的外袍,无奈地问道。
“我让她们都退下了,不许进来。”宇文彻的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腰侧,声音低哑,带着缱绻的笑意,“出征前,能和你多待一刻是一刻,哪里舍得让旁人来碍眼。”
林景微的拳头瞬间攥紧了,咬牙道:“请陛下穿一件,就摸一下,再摸下去,今日真的不用去金銮殿了!”
宇文彻低笑出声,俯身在她肩膀上印下一个轻吻,指尖依旧恋恋不舍地划过她光滑的小腿,语气里满是骄傲:“你的皮肤真好,不愧是我日日精心养出来的。”
他夜里总爱给她按腿,用的是内务府特制的玫瑰精油,手法是从太医院学来的,轻重合宜,舒服得林景微每次都昏昏欲睡,便也由着他去了。久而久之,她的肌肤养得莹润光滑,触手生温,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是是是,陛下养得好。”林景微敷衍地应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快点,再磨蹭下去,满朝文武都该猜出来,陛下是被我绊住脚了。”
“猜出来便猜出来,朕疼自己的皇贵妃,谁敢说半个不字?”宇文彻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快了些,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那件青翠色的宫女常服,仔仔细细地理平了衣摆的褶皱,半点褶皱都不许有。
素净的宫装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掩去半分风华,反倒衬得她眉眼清亮,肌肤胜雪,别有一番娇俏动人的风情。宇文彻看着,眼底的光都暗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宇文彻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晃这么多年,她成了他心尖上的皇贵妃,可初见时的心动,却半点未减,反倒愈演愈烈。
“尚衣监的手艺,是愈发好了。”林景微低头理了理裙摆,没接他的话茬,生怕他又借着由头,抱着她痴缠起来,误了殿试的吉时。
宇文彻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随即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唇齿厮磨,缱绻缠绵,直到林景微喘不过气,轻轻推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太和殿前,早已是肃静无声。
通过会试的贡生们,个个身着公服,按名次排班站定,礼部官员分列两侧,各部尚书、大学士、翰林院与国子监的诸位大人,也早已按品级立在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幸好他们来得不算晚,晨钟刚敲过三声,正是吉时。
最紧张的,莫过于殿中站着的三百名贡生。
这是他们从“天下人才”变为“天子门生”的最后一步,是科举金字塔的最顶端,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
他们天不亮便来了,由礼部官员引着,入太和殿按名次落座,早已把礼部教的礼仪背得滚瓜烂熟。见宇文彻身着衮龙礼服,御太和殿,升宝座,立刻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音响彻殿宇,震得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都平身吧。”今日的宇文彻,难得的和颜悦色,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厉,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殿中大学士立刻出班,对着御座躬身行礼,代表全体官员,跪请陛下出题。
宇文彻微微颔首,早有内侍捧着拟好的策问题目上前,由内阁大学士代为宣读。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五道策问,字字句句都绕着辽东战事、边防吏治、粮草军需展开,锋芒毕露,是宇文彻亲手拟定的题目,要的不是死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是能真正懂军务、知边防的栋梁之才。
开考前,宇文彻按着流程,对着殿中阅卷的诸位官员,沉声道:“卿等为国家选拔真才,务必秉持公心,秉公阅卷,不得有半分徇私。”
官员们齐齐躬身领旨,考生们再次叩头行礼,殿试便正式开始了。
考试时间从天亮持续到日落,整整六个时辰。
林景微混在奉茶的宫女堆里,站在龙椅侧后方的屏风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殿内的景象,心里只觉得新奇。
她原以为,殿试该是和会试一样,考生们一人一间号舍,埋首奋笔疾书,全场肃静,考官们严阵以待,气氛紧张得落针可闻。可真见了才知道,这殿试,更像一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充满仪式感的终极排名考试。
它决定的,是谁当状元、榜眼、探花,而非考不考得上。三百余名贡生,只要不出大错,最差也能得个同进士出身,绝不会落榜。
也正因如此,殿内的气氛,远不如林景微想象中那般严肃紧绷。宇文彻坐在龙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批阅奏折,偶尔有紧要的军务,还会召阁臣到御座旁,低声商议几句,半点不避讳底下的考生。
巡场的大臣们,也会三三两两地聚在殿角,低声交流几句,偶尔飘过来一两句,无非是“这考生是前吏部尚书的幼子”“那一位的字写得极好,有柳体风骨”之类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