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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月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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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整。

血月当空。

那不是寻常的满月,而是一轮巨大、暗红、边缘泛着诡异金边的月亮,像一只充血的眼瞳,冷漠地俯视着黑水谷。月光是血色的,泼洒在山谷里,把岩壁、石屋、甚至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粘稠的红。

祭坛设在谷中央空地上。

那是一个用黑色岩石垒成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三丈,高一丈。坛面刻满扭曲的符文,在血色月光下像一群挣扎的蛇。坛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柱身锈迹斑斑,依稀能辨出曾经精美的浮雕——是商队行旅的图案,如今却成了绑缚“血引”的刑柱。

此刻,青铜柱上已经绑了八个人。

七男一女,都穿着粗糙的白麻衣,赤着脚,垂着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能看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可能才十三四岁。他们被用浸过水的牛皮绳绑在柱上,绳结勒进皮肉里,渗出血来,在白衣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还差一个。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各窟的试药人被驱赶着聚集在这里,守卫在四周围成圈,手持火把,面色冷峻。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朱黎儿站在人群中间,穿着夜九给的那件黑色短打,头发用红头绳束紧,脸上抹了锅底灰——是春秀教她的,说能掩住女子柔和的轮廓。她低着头,藏在人堆里,目光却透过缝隙,死死盯着祭坛。

她在等阿湘。

也在等时辰。

子时一刻,老秦那边该点火了。

她握紧袖中的骨刺皮囊,掌心全是汗。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祭坛后方,药堂的门开了。

孙总管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守卫,押着一个穿白麻衣的女子——是阿湘。

她和其他血引一样,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但走到祭坛台阶前时,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天空那轮血月。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中透着诡异的红。

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

“走!”守卫推了她一把。

阿湘踉跄几步,走上祭坛,被绑在青铜柱最后一个空位上。牛皮绳勒紧时,她闷哼了一声,但没喊疼。

九名血引,齐了。

孙总管走到坛前,面向人群,展开一卷黄绢,开始念祭文。声音尖细,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维景和七年八月十六,血月当空,圣教祭典。以九人之血,引天地之灵,炼血月圣丹,助教主神功大成……”

祭文很长,都是些晦涩的咒文和颂词。朱黎儿没听,她在心里默数时间。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孙总管念到“伏请血神降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

第一处火起在东边,靠近五号窟的方向。

先是浓烟,滚滚的黑烟从一堆废弃的木材后冒出来,接着火苗窜起,在夜风里呼呼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血月的光都压下去几分。

守卫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快去看看!”

一小队守卫往东边跑去。

孙总管皱了皱眉,但没停下祭文。他加快了语速,声音更尖利了。

又过了十几息,西边也起火了。

这次是在药堂后院的杂物堆,火势更大,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是老秦在里面塞了晒干的药渣,烧起来有异响。

“西边也着火了!”

“妈的,今天怎么回事?!”

又一批守卫被调走。

祭坛周围的守卫少了一半。

朱黎儿心跳如擂鼓。她看向祭坛上的阿湘——阿湘也抬起了头,望向起火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孙总管的祭文终于念完了。

他收起黄绢,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青铜匕首——刀身弯曲,刀尖有血槽,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请血引——”他拖长声音。

两个守卫上前,解开第一个血引的绳索,把他拖到坛中央。那是个瘦弱的少年,满脸恐惧,想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孙总管举起匕首。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人群中炸开。

是春秀。

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有人犯病了!”

“让开!让开!”

人群顿时大乱。周围的人惊叫着往后退,你推我挤,乱成一团。守卫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往那边张望。

秋月趁机尖叫:“死人啦!死人啦!”

冬梅则“不小心”撞翻了坛边的一个火盆,燃烧的木炭滚了一地,火星四溅,烧着了几个人的裤脚,引发更大的混乱。

朱黎儿趁乱往前挤。

她身形瘦小,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左手握着骨刺皮囊,右手攥着骨哨,眼睛死死盯着祭坛。

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就在她即将挤到最前排时,药堂塔楼方向,忽然爆起一团刺目的强光。

是沈砚。

他用铜镜反射月光——不是血月的光,是旁边一盏特制的长明灯的光,经过镜面聚焦,形成一道炽白的光柱,像一柄光剑,横扫过祭坛。

光柱扫过守卫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守卫们本能地抬手遮眼,阵型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

朱黎儿把骨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咻——!!!”

哨声尖利得不像人耳能发出的声音,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坛上坛下所有人,包括孙总管、守卫、甚至被绑的血引,都痛苦地捂住耳朵,动作一滞。

三息时间。

第一息,朱黎儿纵身跃上祭坛。

她没走台阶,是直接踩着坛边凸起的石块翻上去的,动作笨拙但迅捷。黑色短打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第二息,她冲到阿湘面前。

骨刺从皮囊中抽出,反手一挥,割断牛皮绳。绳子绷得太紧,割断时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阿湘失去支撑,软倒下来。朱黎儿一把接住她,低喝:“走!”

第三息,她转身,面向祭坛中央。

孙总管已经反应过来,正捂着耳朵,惊怒交加地瞪着她:“你——!!”

朱黎儿没理他。她看向静心台的方向——那里是谷主闭关的地方,也是她今晚真正的目标。

但她必须先救阿湘下坛。

她架着阿湘,跌跌撞撞往坛边跑。阿湘浑身瘫软,几乎挂在她身上。坛高,下去比上来难。她咬咬牙,抱着阿湘,直接从一丈高的坛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剧痛,但她强忍着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跑。

混乱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她拖着阿湘,钻进人堆深处,往预定的撤离点——西边废弃矿坑的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孙总管的咆哮:“抓住她们!格杀勿论!!”

守卫们从哨声的眩晕中恢复,开始追击。

但就在这时,各处又起了第三波火——是老秦她们点燃的最后一处,在谷口附近,浓烟滚滚,彻底阻断了追击路线。

朱黎儿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浓烟、混乱的人群、气急败坏的守卫……计划的前半部分,成功了。

现在,该后半部分了。

她把阿湘带到矿坑入口——那里已经有两个女人在接应,是事先安排好的。

“带她去密道。”朱黎儿喘着粗气,“按计划走。”

“你呢?”阿湘抓住她的手,声音虚弱但急切。

“我还有事要办。”朱黎儿挣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破镜子,塞进阿湘手里,“这个,你留着。”

说完,她转身就跑,没回头。

静心台在谷北侧,是一块凸出山崖的巨大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上面。台上建着个小石屋,是谷主闭关的地方。

此刻,石屋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灯光。

但朱黎儿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狂暴的气息,正从石屋里弥漫出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凶兽,在月圆之夜躁动不安。

那就是《妄心诀》的反噬。

她沿着石阶往上爬。

很静。太静了。连风声都停了,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声。

石阶很陡,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右手握着骨刺,左手捏着静心散的瓷瓶。

快到平台时,她停下,伏在石阶上,探头观察。

平台上有四个守卫,分站四角,面向外,背对石屋。果然如夜九所说,守卫森严,没有死角。

但沈砚的铜镜反光,引开了其中两人的注意力——他们正望着祭坛方向的火光和浓烟,低声交谈。

还有两人,依然警惕地站着。

朱黎儿深吸一口气,把骨哨再次塞进嘴里。

吹响。

尖利的哨声撕裂寂静。

四名守卫同时一震,捂耳,面露痛苦。

就是现在!

朱黎儿像猎豹一样窜出去,冲向石屋。她没有攻击守卫——时间不够。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屋里的谷主。

她撞开门。

门没锁,或者说,锁不住——里面那股狂暴的气息把门栓都震松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棂漏进的一点血色月光。

一个人影盘坐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

是谷主,岳凌云。

朱黎儿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和想象中不同,不是凶神恶煞的壮汉,而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头发全白,稀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眼窝深陷,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混沌的红光。

他穿着深紫色长袍,袍子很旧,袖口磨损,但洗得干净。双手交叠在膝上,手背青筋暴起,像枯树的根。

朱黎儿冲进来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无法形容。不是人的眼睛,是两团旋转的、混沌的、充满疯狂与痛苦的光。他看着朱黎儿,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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