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是两个人。"
"……嗯。"
"两个人,"悟空重复,像在确认什么,"一起苦,就不苦了。"
六耳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像睡着了。
但悟空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尾巴在毯子下面,悄悄卷住了悟空的尾巴尖。
这是他们的秘密语言。三千年前在妖城初遇时,六耳的尾巴第一次卷上来,他说的是"别走"。后来在混沌裂隙里,他说的是"一起"。现在……
现在可能是"晚安",也可能是"我在",或者只是……
只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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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果山·第三年】
小猴子第一次来送桃,是在秋天。
它已经不是"小"猴子了,长高了,声音变粗了,但尾巴还是卷成麻花——紧张时的习惯,和六耳一模一样。
"城、城主,"它站在茅屋门口,不敢进,"今年的桃,给您留的。"
六耳从酒坛后面探出头。他脸上沾着酒糟,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削完的桃木簪——据说要送给悟空当生日礼物,但三年了还没削完。
"叫什么城主,"他说,"叫……"
他顿住了。
叫什么?前辈?太老。哥哥?太腻。六耳大圣?太生疏。
"叫六耳叔,"悟空从桃林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筐萝卜,"或者叫悟空叔。都行。"
小猴子的眼睛亮了:"悟空叔!我、我学会了七十二变!变给您看!"
它当场变成了一只……
桃子。
圆滚滚的,粉嘟嘟的,落在地上还滚了两圈。
六耳:"……"
悟空:"……"
"这是……"六耳艰难地开口,"什么?"
"桃!"小猴子的声音从桃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变的是桃!城主您最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说最喜欢桃?"
"您、您当年说'桃熟了给我留一筐',所以您最喜欢桃!"
六耳看向悟空,眼神里带着求救。
悟空放下萝卜筐,蹲下去,把桃子捧起来:"变回来吧。桃不能说话,憋得慌。"
桃子抖了抖,变回小猴子。它低着头,耳朵耷拉着:"我、我变错了……"
"没错,"悟空说,"桃很好。只是……"
他看向六耳,火眼金睛里带着笑。
"只是你六耳叔,最喜欢的是猴子。不是桃。"
小猴子抬头,困惑地看着他。
"猴子?"它重复,"什么猴子?"
悟空把六耳拽过来,按在自己身边。两只猴子,一金一玄,在秋日的阳光里,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这样的猴子,"悟空说,"会吵架的,会打架的,会一起挖窑烧坛酿酒的。会……"
他顿了顿,耳尖红了,但声音很稳。
"会一起变老的。"
六耳没有反驳。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根削了三年的桃木簪——终于削完了,虽然一头粗一头细,像根歪歪扭扭的萝卜——塞进悟空手里。
"生日礼物,"他说,声音很轻,"晚了三年。"
悟空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久到小猴子以为他不喜欢,紧张地卷起了尾巴。久到一片桃叶落在簪子上,像盖了一层被子。久到六耳开始后悔,伸手想抢回来:"算了,太丑,我重新……"
悟空躲开了。
他把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里——虽然他的猴毛根本拢不成发髻,但他坚持要插,插得东倒西歪,像一根天线。
"不丑,"他说,"正好。"
"什么正好?"
"正好配我,"悟空笑了,"我也歪歪扭扭的。"
六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他转过身,不让小猴子看见。
"桃放下,"他说,"人可以走了。"
"啊?"
"走,"六耳重复,"回去当城主。明年再来,带一筐桃,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从背影像飘过来:
"还有你自己的故事。今年妖城发生了什么,谁吵架了,谁和好了,谁偷偷酿酒了。我要听。"
小猴子的眼睛亮了,尾巴卷成麻花:"是!六耳叔!悟空叔!我明年还来!"
它蹦蹦跳跳地跑了,筐里的桃滚出来两个,六耳也没捡。
悟空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六耳:"吃吗?"
"不吃。"
"为什么?"
"酸,"六耳说,"酿酒用的,不是吃的。"
"那什么时候吃?"
六耳接过桃,看着它粉嘟嘟的表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花果山巅,两只猴子第一次并肩坐着,分一只桃。那时候桃很甜,甜得像不会结束的梦。
"等它熟,"他说,"等我们都老了,牙咬不动了,就榨成汁,一起喝。"
悟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像一颗桃核,落在土里,等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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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果山·第五年】
茅屋变成了小院。
不是他们变的,是"万妖文旅综合体"的志愿者来修的——说是"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六耳知道,是小猴子派来的。那些年轻妖怪一边修,一边偷看两只猴子,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六耳叔,"领头的妖怪问,"您和大圣爷爷……平时做什么?"
"酿酒。"
"还有呢?"
"种菜。"
"还有呢?"
六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悟空的里衣改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据说是"爱老虎油"的英文——擦了擦手。
"还有,"他说,"吵架。"
"吵架?"
"嗯。他嫌我酒酿太酸,我嫌他萝卜种太小。他嫌我睡觉抢被子,我嫌他打呼噜。他嫌我……"
六耳顿住了。
"嫌您什么?"
六耳没有回答。他的耳尖红了,像熟透的桃。
悟空从桃林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筐新摘的桃——今年的桃意外甜,据说是小猴子偷偷换了品种。他听见六耳的话,笑着接茬:
"嫌他嘴硬。"
"孙悟空!"
"嫌他心软,"悟空继续说,把桃筐放下,从背后抱住六耳,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嫌他明明想听故事,却非要装不在乎。嫌他……"
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桃叶落在地上。
"嫌他太好。好到我不知道怎么配。"
六耳僵住了。
年轻的妖怪们面面相觑,然后集体转身,假装研究屋顶的茅草。但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尾巴都卷着,像一群偷听家长说话的幼崽。
"你、你……"六耳的声音有点抖,"你成佛后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
"学了什么?"
"情话!"
"没有,"悟空说,"只是憋了三千年,现在退休了,想说就说。"
"……"
"你还想听吗?"
"不想!"
"真的?"
"……"六耳的尾巴卷住了悟空的手腕,像一条玄色的锁链,"……再讲一句。"
悟空笑了。他的笑声在桃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鸟,震落几片叶,让年轻的妖怪们偷偷红了脸。
"一句?"
"一句。"
"那我说——"
悟空凑到六耳耳边,用气音说了一句话。
六耳的耳朵抖了抖,然后整个人都红了,从耳尖红到尾巴尖,像一颗被煮熟的桃。
"你、你……"
"这句不算,"悟空退开,笑得像只偷到桃的猴子,"是附赠的。正牌的那句是——"
他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大声说:
"六耳!今晚的萝卜,你切!"
六耳:"……"
年轻妖怪们:"……"
然后六耳笑了,笑着捡起一根萝卜,追着悟空满院子跑:"孙悟空!你给我站住!"
"来追啊,斗战胜佛——"
"你已经不是斗战胜佛了!"
"那是什么?"
"是、是……"六耳的萝卜砸在悟空背上,"是我家切萝卜的!"
悟空停下来,转身,接住第二根萝卜,抱在怀里。
"对,"他说,声音忽然轻了,"是你家的。"
风停了。鸟不叫了。年轻的妖怪们屏住呼吸,看着两只猴子在桃树下对视,像看着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六耳走过去,把萝卜从悟空怀里拿出来,放回筐里。
然后握住他的手。
"回家,"他说,"切萝卜。"
"好。"
"酿酒。"
"好。"
"睡觉。"
"……好。"
"打呼噜就踹下去。"
"……"
"抢被子就冻着。"
"……"
"但,"六耳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桃叶落在地上,"但你要是走了……"
他没有说完。
悟空握紧他的手,在夕阳里,在桃树下,在所有年轻妖怪的注视中,吻了他的额头。
"不走,"他说,"退休了。哪都不去。"
"真的?"
"真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桃熟了,"悟空笑了,"要有人去摘。萝卜熟了,要有人去拔。酒坛空了,要有人去酿。"
他看向六耳,火眼金睛里映着晚霞和桃花,和一只猴子的影子。
"这些,要两个人。"
六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悟空的手握得更紧,然后拽着他,走向茅屋。
走向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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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碑】
很多年后,花果山桃林深处,多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字——六耳说"写字太俗",悟空说"那画桃",六耳说"画桃更俗",最后两个人吵了一架,决定什么都不刻。
但碑旁边,种着一棵桃。
是当年小猴子第一次送来的那筐桃里,最大最甜的那颗的核。它发芽了,长高了,结的果子又甜又大,方圆百里的猴子都来偷——但偷之前,都会在碑前放一颗桃,作为"过路费"。
有游客问:"这碑是谁的?"
老猴子——现在已经是老猴子了——坐在桃树上,尾巴垂下来,晃啊晃。
"两只猴子的。"
"什么猴子?"
"酿酒种菜的猴子,"老猴子说,"吵架打架的猴子,一起变老的猴子。"
"他们叫什么?"
老猴子想了想,从树上摘下一颗桃,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叫'我们'。"
他说。
汁水很甜,像不会结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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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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