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掌柜,”她道,“替我添灯。”
陆闻峥当真去添灯。
他做这种小事时,反倒比握刀还仔细。灯油倒进铜盏,他先用簪挑了挑灯芯,压下多余火苗,又把灯移到离卷纸三寸处。这个距离正好,既能照清字,又离纸边稳妥。
姜照夜看得出,他学会这些,绝非一日之功。义庄那些年,他替无名尸守灯,替旧牌守夜,替无处安放的尸骨留一口气。灯在他手里,向来同刀一样,都是护人的东西。
“从前义庄灯多吗?”她忽然问。
“多。”他道,“夜里风一大,白幡动,人也会错觉尸在说话。灯多一点,活人心里稳。”
“你心里稳吗?”
陆闻峥把灯芯拨正,许久才答:“有时稳。有时觉得自己也躺在那些牌下,只是忘了合眼。”
姜照夜笔尖停住。
他很少说到这种程度。正文卷里,他要么沉默,要么只把旧事交给证据。可今夜误录旧牌摆在案上,死名被正式封存,活名又太新,新到还扎人。他像终于从白幡底下走出来,站在灯前,却还要确认自己影子落在哪边。
姜照夜把新写的副表推给他看。
“这里。”她指着一处空栏,“礼部只写误录旧牌封存,我另添一栏:义庄旧名周晏,曾守雪岭无名尸骨、旧部尸牌、义庄暗册。此名作活名附注,入清核司存照,供后续归名卷互证。”
陆闻峥怔住。
“活名附注?”
“嗯。”
“周晏是假籍。”
“假籍也活过。”姜照夜道,“你借这个名护过人,也用这个名救过我。官卷里它要说明来处,民间记忆里它也该留一笔。陆闻峥归名,周晏也该有安放之处。”
陆闻峥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变深。
他七年里最怕被人追问名字。陆闻峥太重,压着雪岭血;周晏太假,压着义庄灰。如今姜照夜把两者分开,又把两者并到同一页上。她只把两个名字都安放在卷中,把取舍还给他自己。她只是告诉他,活过的痕迹都可以入卷,只要写清来处。
“你总这样。”他道。
“哪样?”
“连假的东西,也要问它为什么假。”
姜照夜淡淡道:“假账背后也有人。假名背后也有人。”
陆闻峥低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七年里从死人名册中爬回来,也为作证之外的这一刻。为了有人能在深夜坐在旧卷前,对他说:你的真名要归位,你的假名也曾护住活人,两个都该写清。
清核司门外又响起风声。案角一只旧木牌被吹动,轻轻碰到桌边。那是秦婆送来的,牌上刻着秦守春,旁边有一盏小灯记。姜照夜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待核匣中。
陆闻峥道:“还有多少?”
“很多。”
“怕吗?”
“怕。”姜照夜答得很快。
陆闻峥看向她。
她继续写字:“怕写错,怕漏人,怕有些名字等到最后也找回一半,怕朝堂开门之后又关回去。怕归怕,灯仍要添。”
陆闻峥沉默片刻,把炭盆往她脚边推近:“那我做添灯的人。”
姜照夜抬眼看他。
“白日陪旧部,夜里来添灯。”他道,“若有人来问周晏,我去答。若有人来找陆闻峥,我也去答。你的卷里若缺见证,我便坐下签名。”
姜照夜轻声道:“这很累。”
“活着本来就累。”
他说得平静,像一个从死名里回来的人,终于愿意把累也当作活人的事。
姜照夜把刚封好的误录旧牌匣推到内侧,又取一只小铜铃压住封绳。她想了想,在活名附注旁又补一行:此名曾护旧卷,亦护活人。
陆闻峥看见了,伸手要拦,手到半空又停住。
“太偏私?”姜照夜问。
“太像情话。”
她笔锋一顿,耳根在灯下微红,却仍把那行字写完。
“清核司只写实情。”她道。
陆闻峥望着她,眼中终于有了很浅的笑。
夜深后,何砚来取遗落的围巾,一推门,看见清核司灯仍亮着。他原想提醒姜大人休息,结果瞧见案前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写卷,一个磨墨,旧铜灯在两人之间亮得安稳。
何砚默默退了出去,还替他们把门掩严。
雪又落下来。
西廊檐下,误录旧牌静静封在匣中。卷里陆闻峥,卷外周晏,灯下则只是一个愿意陪姜照夜熬夜的人。
姜照夜写完最后一页,终于搁笔。
陆闻峥问:“回去?”
她看向窗外雪色,又看向他肩上那件仍带寒气的大氅。
“嗯。”她道,“同归。”
他把大氅披到她肩上,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清核司时,雪地上只有两行脚印。前头是大理寺长廊,后头是还亮着的一盏灯。姜照夜忽然伸手,牵住陆闻峥的手。
陆闻峥低头看她。
她道:“夜路滑。”
他笑了一下:“姜大人也怕滑?”
“怕。”她答,“所以抓稳一点。”
这一次,陆闻峥把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