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夜看着他。
“我懂。”
这两个字很轻。
她懂皇帝会把最深的旧责留在内廷,也懂顾怀章被削之后,死者仍要一名一名往回写。可她更懂,今日旨意落下,顾怀章独掌雪岭旧案解释权的日子已经结束。礼部、兵部、户部、大理寺、清核司,都要在第一批姓名旁边签字。
一张被他压了七年的旧纸,终于被撕开角。
谢无咎转向三司官员。
“第一批重核名册,以秦守春、陈确、罗弋、阿剩、陆闻峥死名冲突五项为首。礼部核忠烈册,兵部核军籍与伤记录,户部核抚恤与粮账,清核司核互证图。每项签押,缺一处便列待合。”
何砚把四张签押表摆开。
签押表之外,谢无咎又命人添一张“会核时限表”。礼部七日内取忠烈册正副页,兵部七日内取旧军籍和伤记录,户部七日内取抚恤账与粮账副表,清核司七日内提交互证图初表。每一格后面都有“经手官”三字,像细密的绳,把过去散在各处的推诿拴回案桌。
内侍看见那张表,神色微动,目光在“逾期另奏”四字上停了一息。禁中书吏反而在旁添了一行小字:照旨会核,逾期另奏。这个“另奏”写得很轻,厅中几名官员却都听见了纸面上的声音。过去顾怀章一句“旧案复杂”,许多卷便可搁在柜底;如今内廷亲自给了时限,搁置也成了痕迹。
何砚写到这里,手指有些发僵。他想起自己从前只怕编号错乱,如今才明白,编号也能让人无处躲。谁拖一日,谁少一页,谁把名字写歪,都会在这张表上留下位置。
礼部官员脸色沉重,提笔写下第一行:秦守春。
兵部官员写:旧军户编号乙六九,待核。
户部官员写:抚恤未领转灯钱,待核。
清核司由姜照夜写:功德簿、尸牌、军户残号、小满写名纸互证。
四处笔迹落在同一张表上。
外棚里,秦婆像听见了自己的儿子被人叫了一声。她扶着木牌,颤颤巍巍站起来。小满抬头看她,苗婶低声说:“他们写了。”
秦婆说:“写就好。”
她声音很小,却让门边女使红了眼。
顾怀章已经退到半步之外。那枚副署印离开他手边后,他周围的空处仍在,却少了一层旧日的硬光。内阁属官低头跟着他,脚步比来时快。
周晏在外厅与顾怀章擦肩。
顾怀章停了一息,看向他。
“陆少将军。”
这个称呼很轻,只有廊下几个人听见。
周晏看着他,眼神冷静。
“顾相手里的印,今日离手了。”
顾怀章道:“印会回到该回的位置。名字也一样。”
周晏道:“那就看谁来写位置。”
顾怀章笑意淡淡,转身离去。
姜照夜从厅中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径直把手里的第一批重核表递给周晏看。
最上面是秦守春。
第二行是陈确。
第三行是罗弋。
第四行是阿剩。
第五行才是陆闻峥死名冲突。
周晏看完,眼底沉了沉。
“顺序对。”他说。
姜照夜道:“先还给等在门外的人。”
周晏把表还给她。
“然后呢?”
姜照夜看向前厅里正在铺开的三司会核表。
“然后让每一司都签名。谁也别再用一句国策,把这些名字整页盖过去。”
风从廊外吹进来,吹动重核表边角。何砚在案前喊她:“姜大人,第一批归册格式要定。”
姜照夜应声回去。
她提笔,在新表题头写下四个字。
万名归册。
这四字尚属第一张重核表题名,终局判词仍在后头。可这四个字一落,外棚里等着的人便像同时听见了门轴转动。
皇权之影仍压在上方。
顾怀章的副署印刚刚入匣。
阁批原件还在内廷深处。
可第一批名字,已经开始被四处官署同表书写。
旧案解释权被撕开一角,万名归册从这一角往里照。雪岭旧案最深处仍压着暗影,灯却已经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