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到大理寺外墙时,兵部旧军籍覆件送到。
送件人带着两名兵部书吏,灰布匣外裹了三层油纸。匣上贴着兵部旧军籍库封,又加了大理寺调阅封。风吹过门廊,封纸边角轻轻颤动,像一张多年闭合的嘴终于被迫张开。
谢无咎亲自验封。
姜照夜站在案前,面前摆着五处待合证据:兵部旧军籍、旧印半痕、雪岭伤记录、旧部证词、忠烈册死名冲突。
周晏站在外厅门槛处。
这一次,他并未留在阴影最深的地方。他穿着素色衣袍,腰间只挂一枚旧木牌。木牌无字,边角被磨得发亮。那是义庄旧牌,他这些年用来压账,也用来压住自己。
裴渡和另两名旧部站在廊下。三人都换了干净衣裳,可旧伤、跛脚、断指仍藏在动作里。小满和秦婆被安排在外棚,女使守着。姜照夜知道,今日只给会核诸官与旧部见证,却会决定许多人的册页能否重开。
何砚打开兵部覆件。
第一张,是雪岭军旧籍副页。上头写着一行旧名:陆闻峥。旁边标注雪岭军少将军,父陆承朔,随军籍贯、旧部营号、军印半拓。页角有一道火燎痕,像当年有人试图烧去边注,火却只舔掉半寸。
第二张,是战后忠烈册。相同旧名被写作阵亡,旁注“殉雪岭,尸缺”。后面又有一行小字:牌位已入忠烈祠侧列。
第三张,是伤记录。旧纸薄,墨色淡,写着左肩贯伤、右腕旧裂、雪岭末战前验伤。
第四张,是义庄周晏假籍覆件。城南瘟疫死籍里有周晏之名,棺匠,病故,尸由义庄收。后面压着一枚极淡的义庄旧押。
兵部书吏把旧籍来源另写一张小签:“兵部旧军籍库,雪岭军乙字号副页,封存年号庚申后三月,火燎边痕原在。”他写完,在副页旁落押。礼部官员也把忠烈册死名页单独贴上红签,写“活人死名冲突,待会核”。这两个动作很小,却让案桌上的旧名从传说变成了程序。
厅中空气一点点紧了起来。
顾怀章尚在前厅另一侧,手边只放一盏冷茶,仿佛此刻归名的那个人,与他方才说出的战时估算只是同一张棋盘上的一枚旧子。
姜照夜看向周晏。
“周掌柜。”她道,“请入案前。”
周晏抬步。
廊下风很冷。他每走一步,外棚里都静一分。秦婆抱紧木牌,小满抓住苗婶袖口,裴渡低头,像怕眼里的东西先掉下来。
周晏走到案前,向谢无咎行礼。
谢无咎道:“今日核活人死名。你若有陈述,分两卷入:一卷雪岭归名,一卷假籍另列。”
周晏道:“我认。”
何砚笔尖停住,又落下。
姜照夜把第一张旧军籍推到他面前。
“此页旧名,你认吗?”
周晏看着那三个字。多年以前,这名字跟着马蹄、北风、军令、父亲的掌心和雪岭城墙一起活在他身上。后来它被写进阵亡册,被写进忠烈祠,被写进别人供奉的香烟里。他则披着一个义庄掌柜的名,在城南替更多无名尸换绳、洗牌、归卷。
他抬手,指腹停在旧名旁。
“认。”
厅中一响,像许多人的呼吸同时断了一寸。
姜照夜又问:“忠烈册写你阵亡,尸缺。你认这个死名吗?”
周晏道:“此项为错录。”
“周晏假籍?”
“我冒用。”
他说得清楚,声音稳得近乎残酷。
“城南瘟疫死籍里原有一名棺匠周晏。他病故后,姓名无人认领。我借其名隐身,查雪岭旧案。此罪另列,愿入案。”
厅中官员低声哗然。
顾怀章抬眼。
姜照夜马上把一张分证表递上。
“周晏假籍另列小卷,陆闻峥归名仍按五处互证核验。假籍之罪,影响其本人责罚;雪岭死名错录,影响忠烈册真伪。两项同日入卷,分栏处置。”
谢无咎道:“准。”
这一声落下,顾怀章手指终于轻轻敲了一下茶盏。
他原本也许等着周晏承认假籍,再用假籍撕开所有旧证。姜照夜先把假籍固定成独立小卷,旧证反而有了更清楚的来源路径。
何砚飞快写下:假籍另列,主案不混。
姜照夜取过旧印半痕。
“第二项,旧印。”
兵部书吏展开一枚旧军印拓样。陆闻峥旧军籍页角,残着半枚营印,和雪岭末战前伤记录上的验伤印只差半寸缺口。周晏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扣。铜扣背面有同样营印半痕,是旧部当年从烧毁军帐里抢出,后来交到他手里。
何砚将三处半痕并排,先量印边,再拓缺口,最后把三张覆样压在同一张薄纸下。缺处虽各有火痕,营印外圈却能接成一个残圆。
“旧军籍、伤记录、旧铜扣,三处印痕相接。”
姜照夜道:“写。”
第三项,旧伤。
周晏解下外袍半边,露出左肩旧贯伤。伤口早已结成灰白痕,边缘被寒年旧裂拉得不平。兵部旧伤记录写左肩贯伤,右腕旧裂,雪岭末战前由军医马衡验伤。裴渡上前半步,按规矩跪下作证。
“裴渡,雪岭旧部。”他道,“末战前三日,我见少将军左肩包伤。军医马衡写过验伤条,右腕旧裂是少年练枪留下。此证愿入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