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笑了笑:“谢少卿也替清核司说话了。”
谢无咎面色淡淡:“本寺只替卷宗说话。”
厅中气息一紧。
顾怀章很快放过裴渡。他从每一处弱点切入,又都很快退开。问遗孤记忆,问沈家拓本,问姜怀朔校痕,问阁批残边。他每问一处,厅中官员便自然看向他,像旧案的解释权仍握在他手里。姜照夜看见了这一点,心里反而更稳。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要守的东西。
一页残抄、一张旧图都只是表层,真正压在案上的,是谁有资格解释旧案。
她把这句话压下,只让何砚继续记录。何砚写得很快,每当顾怀章发问,他便在旁边添一行:质疑点、回应证据、待补项。纸面越来越密,弱处也越来越清楚。
顾怀章终于伸手,点在账路层。
“永济东仓,瑞丰粮行,青禾田庄。这些下游浊流,清核司查得细。可上游若是南线军需,若是战时取舍,若是朝局安稳,你们打算如何写?”
姜照夜道:“分栏写。”
顾怀章抬眼。
姜照夜把一张空白小笺放到何砚手边:“战时取舍一栏,战后责任一栏。改拨理由归改拨理由,抚恤错兑归抚恤错兑。南线军需归南线军需,死人名走账归死人名走账。两栏可以同卷,笔画分开。”
何砚的笔尖顿了一下,立刻写下“两栏”。
顾怀章看着那两个字,眼底神色微深。
户部官员轻轻咳了一声:“若照此写,忠烈册、抚恤账、军户册、粮路账都会互相牵动。”
姜照夜道:“它们本就互相牵动。只是一向分开。”
厅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赵捕役压低声音喝止,冯七跑过廊下,像逮住了什么人。雨意渐重,檐水落在石阶上,敲出密密声响。
谢无咎让人开窗半寸。湿冷空气进来,带着外头热姜汤的气味。有人在廊下发抖,阿圆把缝好的名牌布递给秦婆,秦婆用发颤的手接过,木牌仍紧贴怀中。小满隔着窗纸望向厅内,像在等自己的父亲从纸背后走出来。
厅内,顾怀章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姜大人,”他说,“门外那些人,你都看见了。你若递卷,他们会以为旧口径一夜可翻,抚恤一日可补,名册一朝可正。你给得起这样的指望?”
姜照夜道:“清核司给证据,朝堂给公断。若公断迟来,卷宗至少该先承认他们曾经站在这里。”
顾怀章久久看着她。
“若当年南线断了,”他缓缓道,“今日这座朝堂还在否?”
这句话落下,厅中像忽然空了一瞬。连檐水声都变得远了。
姜照夜垂眼片刻。她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门。门后压着顾怀章长久以来握在手中的那套解释:战场、军需、朝局、取舍、安稳。若只用情绪撞上去,便会把所有名字重新撞回大词底下。
她看向何砚。
何砚已经把那句话写入新栏:南线若断,朝堂存否。
他又在旁边留出空白。
姜照夜收回目光:“阁老这问,清核司记下。请朝堂另开国策取舍一栏。归名一栏,今日照常核。”
谢无咎抬手:“今日预备议到此。明日再议国策取舍。”
顾怀章起身,袖口垂落,神色平和得像刚才只问了一句天气。
姜照夜把照夜互证图重新收入匣中。匣盖合上的一刻,她听见门外小满轻轻问秦婆:“爹的名字,今日写了吗?”
秦婆把小满的写名纸按得更紧。
姜照夜抬起匣子,指尖压住封扣。
今日朝堂只开了一道缝。缝外是名字,缝内是国策。她知道,明日才是那道真正难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