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滕舟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玄酩语速极快：“你知道，我知道，木槿当然也知道。但是木槿选择承担。她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用自己所有的妖力和寿命作为补偿。

你想让一切回到所谓的正轨上，所以你想直接放弃阮如磐，让木槿完好无损的活在世上。你根本不担心接下来的一切。

妖族有无数手段能让木槿忘记这一切，安安稳稳得活下去，是吗？”

滕舟有些怔愣：“你怎么知道我想让木槿忘掉一切。”

“猜的。”玄酩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单猜便能猜到你们的想法。在大多数妖族心中，同类比人类重要多了。

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个妖力微薄的四分之一妖，”玄酩勾起了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充满了苦涩，“我在人界长了十几年。所以我永远没有办法像个真正的妖族一样做出选择。我没办法……看着阮如磐死在我面前。”

玄酩闭了闭眼睛。

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小妖说的话是正确的，他的方法也是最直接最省事的。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想起木槿第一次到他店铺里的样子。

木槿坐vic室中，坐立难安，将手中的茶杯端起放下，又端起放下。

半晌，才怯懦地开口：“玄老板，我想保护一个人。”

为了保护这个人，木槿花光了自己全部的积蓄，甚至和玄酩签下了好几张霸王条约。

但拿到白泽毛发时，木槿仍然兴奋得难以自持。

“谢谢你，玄老板。”木槿不停的重复，让玄酩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终，玄酩良心发现的给出了一个承诺：“如果这东西有任何问题，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玄酩仍然记得这句话。

所以他又开口了：“在我心里，阮如磐和木槿一样重要，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有第三种选择，也许我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我想去试一试。哪怕，这个方法会得不偿失。”

“什么第三种选择？”

玄酩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我想……都救。”

都救？怎么都救？

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刚化形的小妖，怎么可能把两个人都保下来？

滕舟想说些什么话来怒斥玄酩的异想天开，最好是让他从此断了这样的心思，好好修炼，好好开店。

但最终，滕舟还是没有说出来。

算了，由他去吧。滕舟想，反正自己还在这里，事情总不至于失控。

但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句：“若是救不回来呢？”

玄酩得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救不救的过来，都要先救了再说。

若是实在救不过来，那至少我问心无愧。至少将来，我不会不敢面对木槿。”

这时候又忘记自己让木槿签下的巨额账单了？

滕舟摇摇头，跟上了玄酩。

两人绕开人群，一路朝里走去。

刚到抢救室门口，便看见一阵骚乱。

那慌忙跑到这的黑瘦女子，更拽着医生的手一声一声哀求，玄酩离得太远，听不见那医生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那黑瘦女子如同被卸了骨头一样，顺着墙壁流了下去，死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旁边的人一拥而上，半拽半扶地劝着，安慰着，把她从地上拉起，重塑成半个人形。

玄酩猛然拉住了滕舟的手臂。

“怎么了？”滕舟问。

“帮我，我想知道，手术室里头是什么情况。”玄酩说。

滕舟点了点头，淡黑的妖力将二人裹住，一路畅通无阻地朝手术室中走去。

*

手术室内。

无影灯照得整个房间白亮一片，无处不在的冷死让玄酩汗毛直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滕舟握住玄酩手腕，不动声色地隔绝了他周围的寒意。

隔着匆忙的医生，玄酩看见了阮如磐。

此时的阮如磐已接近成年，面孔和玄酩在诡界看到的极为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阮如磐仍然是长发。或者说——很快就不是了。

不绝于耳的滴滴声中，几个护士手脚麻利地剃掉了阮如磐后脑的头发，土黄色的消毒水一遍一遍地浸湿她的头皮。

“还这么年轻，真可惜。”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可一定要撑住呀，小姑娘。”

玄酩扭头，不愿再去看接下来的事情。

但滕舟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小小的手术台。

若是玄酩此时能分出一点视线看看滕舟，便会发现他的表情其实十分严肃。

滕舟的眉毛拧在一起，紧抿双唇，眼神里冰冷一片，半晌，他才开口。

“事情不对。”

“什么？”玄酩正埋头在手机中理货，想找出能救阮如磐的东西，没听清滕舟的话。

“我说，事情不对。”滕舟再次重复，“按理来说，阮如磐会死于这场车祸。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看不到阮如磐身上的死气。”

玄酩的手僵住了：“什么叫，看不到阮如磐身上的死气？”

“将死之人，身上会发生一种神奇的博弈。诡气渐生，生机渐淡，两方气息角逐，等到诡气越来越重，压制生机之后，生机就会转为死气。人，便也没了。”

滕舟抬手，覆盖住玄酩的眼睛，“你再看阮如磐。”

眼前的温热一触即逝，玄酩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

无数绿色光点在阮如磐身上奔流，一刻不停地冲向她的后脑，修补着后脑上的空洞。不过片刻之间，后脑的空洞上便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绿色的光斑。

“我看不到任何的死气，只有浓厚的生机。”滕舟说。

“那她……怎么会死？”玄酩问。

“我不知道。”滕舟说，“按目前的情况来说，阮如磐活下来的概率极大。她不应该会死在这场车祸中。除非……”

“除非什么？”

“有人横生枝节。”

横生枝节？玄酩心中“咯噔”了一声。

会是谁一定要阮如磐的命？是故意还是无意？木槿到底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甚至还布下了秘法的？

玄酩实在想不清楚。

他只觉得这整件事中还藏着一块关键的拼图，但他却找不到这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