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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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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手,声音小了些:“我没有不要手。”

“那你这是做什么?”

“赚钱。”

“钱重要到这个地步?”

“重要啊。”

她答得很坦然。

“没钱就没米,没药,没书,没纸,没路费。没钱就只能被人堵在赌坊门口哄你进去,没钱别人踩了我的香我都要心疼半天。没钱的时候,什么都难。”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而且,我又不是只为了你。”

她说得很轻。

“我也想开铺子。我想让我的香卖得更好,想以后有自己的生意。冻疮膏若做成了,就不只是香包那点钱。以后还可以做安神膏、驱寒膏、香露……”

说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一点。

哪怕手还疼着,提起这些,她仍然会像看见一条很远但确实存在的路。

崔怀舟心里那点堵意没有散,反而更重。

她总是这样。

把他的前程和她自己的以后,一样一样摆出来。

清楚,认真,明亮。

唯独很少把他放进她的以后里。

崔怀舟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翻箱子。

温扶棠一愣:“你找什么?”

他没答。

很快,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

那是她之前给他备的。

说是读书写字久了,若手指磨破可以用;若冬日冻裂,也可以抹一点。

如今倒用回她自己身上。

崔怀舟拿着药膏回来,坐在她面前:“手。”

温扶棠有点犹豫:“我自己来。”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立刻把手伸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这样看她,她就有点怂。

明明这人前几日还被她拿豆腐汤威胁着读书。

崔怀舟用干净布巾轻轻沾去她手背上的水。

他动作很慢。

温扶棠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清晰,掌心有劈柴留下的薄茧。

以前他扣住别人腕骨时,她觉得这双手危险;现在这双手托着她的手腕,竟又稳得让人心慌。

药膏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扶棠疼得指尖轻轻蜷了蜷。

崔怀舟立刻停住:“疼?”

“还好。”

“说实话。”

“疼。”

他眉头皱得更紧,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很轻,锅里的药油已经不再沸腾,只剩一点余热。紫草的颜色沉在油里,浓得像一团暗红。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崔怀舟坐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替她上药,眼睫垂着,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气人的笑。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温扶棠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

是她给他的那包。

他昨夜应该又点了。

温扶棠忽然觉得不自在。

她想把手抽回来:“我自己能抹了。”

崔怀舟没松。

“别动。”

两个字落得很低。

温扶棠手指僵住。

她抬眼看他。

崔怀舟仍旧低着头,神色认真得近乎沉默。可他按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像是根本没给她躲开的余地。

温扶棠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这不太对。

她在心里想。

只是上个药而已,有什么不对的?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碰过。她摔倒时他扶过她,赌坊门口他拉过她,集市上被人欺负时他也挡在她身前。

可那时候都很急。

急到来不及想别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灶房太安静。

他的手太稳。

她的手被他托着,像一件需要仔细安放的小东西。

温扶棠忽然有些慌,便没话找话:“你上药倒是挺熟。”

崔怀舟淡淡道:“从前受伤多。”

她心口一顿。

“怎么受的?”

“忘了。”

又是这个回答。

不想说的时候,就说忘了。

温扶棠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缠布,忽然想起他夜里的梦,想起他梦里那些火、雪、血和模糊的“别回头”。

他从前大概真的受过很多伤。

她看不见的那些。

他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

想到这里,温扶棠心里那点慌乱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压下去。

她轻声道:“以后会少一点的。”

崔怀舟缠布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受伤。”温扶棠看着他,“以后会少一点。”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也一样。”

温扶棠怔住。

崔怀舟把布条打好结。

“不许再这样熬药膏。”

她立刻反驳:“那不行,刚买的麻油和蜂蜡,不能浪费。”

“我来。”

温扶棠眨了眨眼:“什么?”

“以后熬膏,我来。”

“你会?”

“不会可以学。”

这句话像从前她说过的。

温扶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不是要读书?”

“读书又不是日夜不睡。”

“可是……”

“温扶棠。”崔怀舟打断她,“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熬成这样。”

温扶棠一时说不出话。

这句话他昨日说过类似的。

那时是鞋。

今日是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她明明没觉得自己多委屈。

她只是想赚钱,想活下去,想让他们的日子好一点。

可崔怀舟这样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累。

很累。

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

因为她一承认,就怕自己泄了劲。

温扶棠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没有把自己熬成这样。”

崔怀舟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

“那你哭什么?”

“疼的。”

“嗯。”

“真的疼。”

“知道。”

他说知道。

语气很低。

没有笑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她娇气。

温扶棠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她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凶巴巴道:“你不许说我娇气。”

崔怀舟看着她,半晌,竟真的道:“不说。”

温扶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趁机气她。

他却没有。

她反而更想哭了。

崔怀舟大约没见过她这样。

平日里她哭,多少带着点气,像赌坊那次,哭得又凶又理直气壮。

可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手被包着,眼泪掉得很安静,像是疼得厉害,也像是终于累着了。

他一时有些无措。

片刻后,他伸手,把桌上那包蜜饯推到她面前。

温扶棠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上回买的蜜饯。

她舍不得吃完,只剩最后一颗梅子,一直用油纸包着。

她闷声道:“我不吃。”

崔怀舟:“真不吃?”

“这是最后一颗。”

“吃完再买。”

“你有钱?”

“缝香包的工钱。”

温扶棠本来还想哭,听见这句又气笑了。

“你哪来的工钱?账上还欠着呢。”

崔怀舟见她笑了,神色松了些。

“那先赊。”

“谁准你赊?”

“家里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温扶棠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移开视线,淡声道:“梁先生问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温扶棠心里微微一动。

家里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分量。

她低头拆开油纸,把最后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味慢慢化开。

疼意好像真的淡了些。

崔怀舟见她吃了,便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去看那锅药油。

温扶棠连忙道:“你别乱动!”

他回头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那油还没滤,得先把药渣捞出来。火不能太旺,蜂蜡要等会儿放,不然凝得不好。”

崔怀舟拿起木勺:“你说。”

温扶棠愣住:“你真来?”

“你手能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半只小馒头的手。

好吧。

确实不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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