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手,声音小了些:“我没有不要手。”
“那你这是做什么?”
“赚钱。”
“钱重要到这个地步?”
“重要啊。”
她答得很坦然。
“没钱就没米,没药,没书,没纸,没路费。没钱就只能被人堵在赌坊门口哄你进去,没钱别人踩了我的香我都要心疼半天。没钱的时候,什么都难。”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而且,我又不是只为了你。”
她说得很轻。
“我也想开铺子。我想让我的香卖得更好,想以后有自己的生意。冻疮膏若做成了,就不只是香包那点钱。以后还可以做安神膏、驱寒膏、香露……”
说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一点。
哪怕手还疼着,提起这些,她仍然会像看见一条很远但确实存在的路。
崔怀舟心里那点堵意没有散,反而更重。
她总是这样。
把他的前程和她自己的以后,一样一样摆出来。
清楚,认真,明亮。
唯独很少把他放进她的以后里。
崔怀舟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翻箱子。
温扶棠一愣:“你找什么?”
他没答。
很快,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
那是她之前给他备的。
说是读书写字久了,若手指磨破可以用;若冬日冻裂,也可以抹一点。
如今倒用回她自己身上。
崔怀舟拿着药膏回来,坐在她面前:“手。”
温扶棠有点犹豫:“我自己来。”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立刻把手伸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这样看她,她就有点怂。
明明这人前几日还被她拿豆腐汤威胁着读书。
崔怀舟用干净布巾轻轻沾去她手背上的水。
他动作很慢。
温扶棠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清晰,掌心有劈柴留下的薄茧。
以前他扣住别人腕骨时,她觉得这双手危险;现在这双手托着她的手腕,竟又稳得让人心慌。
药膏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扶棠疼得指尖轻轻蜷了蜷。
崔怀舟立刻停住:“疼?”
“还好。”
“说实话。”
“疼。”
他眉头皱得更紧,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很轻,锅里的药油已经不再沸腾,只剩一点余热。紫草的颜色沉在油里,浓得像一团暗红。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崔怀舟坐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替她上药,眼睫垂着,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气人的笑。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温扶棠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
是她给他的那包。
他昨夜应该又点了。
温扶棠忽然觉得不自在。
她想把手抽回来:“我自己能抹了。”
崔怀舟没松。
“别动。”
两个字落得很低。
温扶棠手指僵住。
她抬眼看他。
崔怀舟仍旧低着头,神色认真得近乎沉默。可他按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像是根本没给她躲开的余地。
温扶棠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这不太对。
她在心里想。
只是上个药而已,有什么不对的?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碰过。她摔倒时他扶过她,赌坊门口他拉过她,集市上被人欺负时他也挡在她身前。
可那时候都很急。
急到来不及想别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灶房太安静。
他的手太稳。
她的手被他托着,像一件需要仔细安放的小东西。
温扶棠忽然有些慌,便没话找话:“你上药倒是挺熟。”
崔怀舟淡淡道:“从前受伤多。”
她心口一顿。
“怎么受的?”
“忘了。”
又是这个回答。
不想说的时候,就说忘了。
温扶棠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缠布,忽然想起他夜里的梦,想起他梦里那些火、雪、血和模糊的“别回头”。
他从前大概真的受过很多伤。
她看不见的那些。
他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
想到这里,温扶棠心里那点慌乱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压下去。
她轻声道:“以后会少一点的。”
崔怀舟缠布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受伤。”温扶棠看着他,“以后会少一点。”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也一样。”
温扶棠怔住。
崔怀舟把布条打好结。
“不许再这样熬药膏。”
她立刻反驳:“那不行,刚买的麻油和蜂蜡,不能浪费。”
“我来。”
温扶棠眨了眨眼:“什么?”
“以后熬膏,我来。”
“你会?”
“不会可以学。”
这句话像从前她说过的。
温扶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不是要读书?”
“读书又不是日夜不睡。”
“可是……”
“温扶棠。”崔怀舟打断她,“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熬成这样。”
温扶棠一时说不出话。
这句话他昨日说过类似的。
那时是鞋。
今日是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她明明没觉得自己多委屈。
她只是想赚钱,想活下去,想让他们的日子好一点。
可崔怀舟这样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累。
很累。
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
因为她一承认,就怕自己泄了劲。
温扶棠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没有把自己熬成这样。”
崔怀舟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
“那你哭什么?”
“疼的。”
“嗯。”
“真的疼。”
“知道。”
他说知道。
语气很低。
没有笑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她娇气。
温扶棠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她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凶巴巴道:“你不许说我娇气。”
崔怀舟看着她,半晌,竟真的道:“不说。”
温扶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趁机气她。
他却没有。
她反而更想哭了。
崔怀舟大约没见过她这样。
平日里她哭,多少带着点气,像赌坊那次,哭得又凶又理直气壮。
可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手被包着,眼泪掉得很安静,像是疼得厉害,也像是终于累着了。
他一时有些无措。
片刻后,他伸手,把桌上那包蜜饯推到她面前。
温扶棠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上回买的蜜饯。
她舍不得吃完,只剩最后一颗梅子,一直用油纸包着。
她闷声道:“我不吃。”
崔怀舟:“真不吃?”
“这是最后一颗。”
“吃完再买。”
“你有钱?”
“缝香包的工钱。”
温扶棠本来还想哭,听见这句又气笑了。
“你哪来的工钱?账上还欠着呢。”
崔怀舟见她笑了,神色松了些。
“那先赊。”
“谁准你赊?”
“家里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温扶棠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移开视线,淡声道:“梁先生问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温扶棠心里微微一动。
家里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分量。
她低头拆开油纸,把最后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味慢慢化开。
疼意好像真的淡了些。
崔怀舟见她吃了,便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去看那锅药油。
温扶棠连忙道:“你别乱动!”
他回头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那油还没滤,得先把药渣捞出来。火不能太旺,蜂蜡要等会儿放,不然凝得不好。”
崔怀舟拿起木勺:“你说。”
温扶棠愣住:“你真来?”
“你手能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半只小馒头的手。
好吧。
确实不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