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棠一进院子,便把梁秀才给的题纸和崔怀舟写的那篇文章小心放进木匣。
崔怀舟靠在门边看她:“那是我的文章。”
“我知道。”
“你收着做什么?”
“留着。”
“留着能卖钱?”
温扶棠回头看他,认真道:“这可是你第一次见先生写的文章。以后你若中了举、中进士,这就是很珍贵的东西。”
崔怀舟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想得真远。”
“人活着就是要想远点。”她把木匣合上,“你以前说这话时,总像笑我,现在看见没有?想远点才有路。”
崔怀舟垂眼看她。
她蹲在柜边,手里还按着那只旧木匣。屋里光线昏暗,她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扶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最初是怕。
后来是气。
再后来,是管束,是担心,是恨铁不成钢。
而现在,她看他时,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亮光。
像是在看一件她亲手擦拭过、终于露出光泽的东西。
崔怀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心口某处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晚饭是豆腐野菜粥。
温扶棠今日难得大方,把豆腐分得很均匀,甚至还多给崔怀舟盛了半碗。
崔怀舟看了一眼:“今日不扣?”
“今日表现好。”
“我表现好?”
“对。”温扶棠一本正经,“见先生时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乱说话,文章还写得不错。奖励半碗。”
崔怀舟低笑:“多谢棠姐。”
温扶棠手一顿,抬头瞪他:“吃饭的时候不许乱叫。”
“那什么时候能叫?”
“什么时候都不许。”
崔怀舟低头喝粥,唇角微弯。
吃过饭,温扶棠把碗洗了,又开始盘算接下来半个月的安排。
“每三日去一次梁先生那里。去之前你要先把书背熟,文章也要提前写。纸太贵,平时先在木板上打草稿,定稿了再写纸上。”
崔怀舟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听她安排。
温扶棠继续道:“我这几日多做些安神香,若卖得好,就给你买一点纸。还有笔,你那支太旧了,毛都快秃了。”
崔怀舟道:“还能用。”
“能用也要换。”她皱眉,“见先生时,总不能拿一支秃笔。”
他看着她:“你不是最会省钱?”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我的笔算该花?”
“当然。”
崔怀舟看着她。
她低着头,认真拨弄着木匣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分来分去,每一堆都有去处。
她自己的鞋仍旧没换,袖口也还旧,却把“笔墨纸砚”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
崔怀舟忽然道:“不必买衣裳。”
温扶棠抬头:“什么?”
“以后。”他说,“我的衣裳不必再买,笔墨纸也不急。先买你的鞋。”
温扶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鞋真的还能穿。”
崔怀舟看着她:“磨破了。”
“回头补一补就好。”
“温扶棠。”
他连名带姓叫她。
温扶棠下意识挺直背:“干什么?”
崔怀舟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连鞋都舍不得买。”
温扶棠一时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很暗,照得他眉眼比平日更沉。那一刻,温扶棠忽然觉得,崔怀舟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
从前他什么都不在乎。
米不在乎,债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
现在他开始在乎书,在乎县学,在乎她的鞋。
这种变化让温扶棠心里有些热。
又有些慌。
她不太习惯崔怀舟这样认真同她说话。
于是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数钱:“知道了知道了,等卖了下一批香,我先买鞋,再买纸,这总行了吧?”
崔怀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夜,他读书读得格外安静。
温扶棠坐在旁边缝香包,缝着缝着便开始犯困。她本想撑到他读完,可今日跑了一日,实在困得厉害,手里的针线慢慢停了下来。
崔怀舟抬眼时,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身上仍旧是那件旧衣,袖口缝过几次,针脚不算好。脚上的布鞋放在桌下,鞋边确实磨得厉害。
崔怀舟看了许久,放下书,起身取了外袍披到她肩上。
温扶棠睡得不沉,被衣料一碰,迷迷糊糊睁了睁眼。
“读完了?”
“还没。”
“那你继续。”她声音困倦,却还不忘交代,“明日要把今日那篇文章再誊一遍,梁先生说你章法散,你得改。”
崔怀舟低声道:“知道了。”
她闭着眼点头:“还有,别熬太晚,眼睛坏了看不了书。”
“嗯。”
“你要好好读。”
“嗯。”
她声音越来越低:“县学名额……一定要争到……”
说完,便又睡过去。
崔怀舟站在她身旁,半晌没有动。
油灯轻晃。
她趴在桌边,眉眼安静,手边还放着没缝完的香包。
白日里跑前跑后替他打听的人是她,舍不得买鞋的人是她,困到睁不开眼还惦记县学名额的人也是她。
崔怀舟垂下眼。
许久后,他低声道:“温扶棠。”
她没有应。
他又道:“我会争到。”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说完之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纸,把白日那篇文章又誊了一遍。
这一次,他写得比白日更慢。
窗外夜色深沉,破院安静。
灶房里还残留着豆腐粥的淡淡香气,桌角的小木匣里放着几枚准备买鞋的铜钱。
而崔怀舟在灯下写字。
一笔一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他想起温扶棠白日说的话。
你本来就不该烂在这里。
崔怀舟低头,笔锋落在纸上。
他想,那便不烂在这里。
她既然把路指给他看了。
他就走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