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舟低头看书,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镇上的老秀才姓梁。
梁秀才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便回了青石镇教几个蒙童读书。
他脾气古怪,收学生挑剔,尤其不喜那些只想借读书装体面的富家子弟。
温扶棠打听清楚后,特意准备了一份拜访礼。
两包安神香,一包驱湿香,还有一小罐她新熬的冻疮膏。
不值大钱。
但已经是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出门前,她把崔怀舟叫到院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崔怀舟被她看得皱眉:“你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见人。”
“……”
他身上穿的是温扶棠昨日刚从旧衣铺买回来的长衫。
不是新的。
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洗得还算干净,颜色是沉青色,袖口有一处补痕,但不显眼。
温扶棠昨夜熬到很晚,替他把松开的线重新缝好,又把衣摆压平,今日穿在他身上,竟也衬得他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人长得好,果然还是占便宜。
温扶棠心里想。
同样的旧衣,穿在别人身上或许寒酸,穿在崔怀舟身上,倒有种落拓清冷的味道。
崔怀舟垂眼看她:“怎么样?”
温扶棠点头:“还行。”
他挑眉:“只是还行?”
温扶棠不想让他太得意,故意道:“比之前像个人了。”
崔怀舟:“……”
她说完便转身去拿礼。
崔怀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衫。
衣裳旧,但干净。
袖口缝得很密。
他昨夜看见过,温扶棠坐在灯下,一针一针替他补衣服。
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要把针脚藏到里面,说这样见人时不容易被笑。
她自己的衣裳也旧。
鞋底更薄。
昨日从镇上回来时,他还看见她脚后跟磨红了一块。
可她没给自己买鞋。
她先给他买了衣裳。
崔怀舟垂下眼,手指慢慢抚过袖口那一圈新缝的线。
温扶棠从屋里出来时,见他还站着不动,催道:“走啊。”
崔怀舟抬眼:“你的鞋。”
温扶棠一愣:“鞋怎么了?”
“该换了。”
“还能穿。”
“磨脚。”
“你怎么知道?”
崔怀舟没答。
温扶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语气不太在意:“等以后有钱再换。现在先办正事。”
“我的衣裳不是正事。”
“当然是。”她很自然地说,“你今日要见先生,不能让人小看。”
崔怀舟看着她,忽然道:“那你呢?”
“我又不考县学。”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
崔怀舟一时无话。
温扶棠没察觉他的沉默,拎起篮子便出了门。
梁秀才住在镇北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株梅树,只是还未开花,枝干瘦硬,立在寒风里。
院中传来孩童读书声,一句一句,拖着长长的调子。
温扶棠站在门口,莫名有些紧张。
比自己去卖第一炉香时还紧张。
她偷偷看了崔怀舟一眼。
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有点漫不经心。
温扶棠压低声音:“等会儿见了先生,你好好说话。”
崔怀舟看她:“我平日不好好说话?”
温扶棠想了想,很诚实:“不太好。”
崔怀舟轻笑一声。
温扶棠又小声道:“也别阴阳怪气。”
“我何时阴阳怪气?”
她看着他。
崔怀舟顿了顿,像是被她看笑了:“行。”
她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童子,听明来意后,把他们引进正屋。
梁秀才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留着短须,穿一身洗旧的儒衫。
他正坐在案前批学生的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温扶棠连忙行礼:“梁先生。”
崔怀舟也跟着行了一礼。
他的礼行得很规矩。
腰背微弯,不卑不亢,倒让梁秀才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你便是崔怀舟?”
崔怀舟道:“是。”
梁秀才放下笔:“听说你荒废了多年,如今又想读书?”
这话问得直接。
温扶棠下意识想替他解释,可她刚动了动,崔怀舟便已经开口。
“从前家中无力供读,确实荒废了。”
梁秀才看着他:“如今家中就有力了?”
屋里一静。
温扶棠心口微微一紧。
崔怀舟却没有恼,只淡声道:“仍旧无力。”
梁秀才眉头一挑。
崔怀舟继续道:“所以才要来见先生。若先生觉得我尚可教,我便读。若觉得不可教,也省得家中再多耗费。”
温扶棠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讨好,也不卖惨。
却很实在。
梁秀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直。”
崔怀舟没说话。
梁秀才又看向温扶棠:“你是他什么人?”
温扶棠眉头微蹙。
这个问题,她如今最不爱答。
崔怀舟却在她开口前,淡淡道:“家里人。”
温扶棠指尖微微一动。
梁秀才看了两人一眼,倒没有追问,只道:“既然来了,便写一篇文章。”
温扶棠立刻紧张起来。
梁秀才随手从案上取过一张纸,写了题,又推过去:“不拘长短,写你所想。”
崔怀舟接过题纸,扫了一眼。
温扶棠看不懂,只看见上面几个字写得苍劲。
她忍不住小声问:“难吗?”
崔怀舟看她一眼:“你想听真话?”
温扶棠顿时更紧张:“很难?”
“还行。”
她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崔怀舟又道:“对你难。”
温扶棠:“……崔怀舟!”
她差点当着梁秀才的面踩他一脚。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气她。
崔怀舟却已经坐到案前。
纸是梁秀才给的,笔墨也是梁秀才给的。温扶棠站在一旁,看他磨墨、执笔、落字。
他的动作不急。
最初几笔还有一点生涩,可很快便稳下来。
温扶棠其实看不懂文章好坏,只觉得他写字时,和平日很不一样。
没有懒散。
也没有那种总让人牙痒的轻慢。
他坐在那里,眉眼低垂,背脊挺直,旧长衫袖口微微垂下,像是整个人都沉进了纸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