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微晃,照着她柔软的眉眼。她睡着时总比醒着乖,不会皱着眉算钱,不会一本正经地说教,也不会用那种清醒又温软的语气,说以后她要开自己的香铺。
崔怀舟伸手,从一旁拿起那件旧外袍,披到她肩上。
动作很轻。
温扶棠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她今日大概是真的累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指尖也因为缝香包磨得发红。
崔怀舟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温扶棠。”
她没有应。
他又低低喊了一声:“棠姐。”
这回声音里没有逗弄,也没有故意拖腔。
很轻。
轻得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温扶棠仍旧睡着。
崔怀舟垂下眼,重新翻开书。
这一夜,他没有再糊弄。
一页一页读下去,读到灯油快尽,仍旧没有停。
后来温扶棠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他还坐在灯下,忍不住嘟囔:“怎么还在读……”
崔怀舟抬眼:“不是你让我读?”
“也没让你熬坏眼睛。”
她困得声音发软,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明天还要早起呢。”
崔怀舟顿了顿:“你先回屋睡。”
温扶棠眯着眼看他:“那你也早点睡。”
“嗯。”
她揉着眼睛站起来,把外袍还给他,又晃晃悠悠回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崔怀舟。”
“嗯?”
“以后会好的。”
她说完,自己像是也没完全清醒,扶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便回屋了。
门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只剩崔怀舟一人。
他坐在灯下,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以后会好的。
她又说以后。
可这一次,他竟没有觉得刺耳。
他低头看着书,许久之后,慢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以后会好的。
那也要她看见。
要她亲眼看见,他能走到哪里。
第二日,温扶棠醒来时,雪已经停了。
院里积了一层薄白,屋檐下挂着细小冰棱。她披衣出门,冷得打了个哆嗦,却一眼看见崔怀舟已经坐在院中。
他没有偷懒。
桌上摆着旧书和木板,炭条放在一旁。木板上写满了字,笔画比从前更稳,也更锋利。
温扶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虽然她不太懂书法,却莫名觉得那些字和崔怀舟这个人有点像。
清瘦。
冷硬。
锋芒藏在笔画里。
她忍不住夸道:“写得不错。”
崔怀舟抬眼:“难得。”
“什么难得?”
“难得从你嘴里听见夸人的话。”
温扶棠不服:“我经常夸你。”
“什么时候?”
“昨天我还说你聪明。”
崔怀舟慢慢道:“你还说我嘴不好。”
温扶棠噎住。
她发现崔怀舟这个人很记仇。
尤其是她说过的坏话,他记得格外清楚。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去镇上,我顺便问问老秀才的事。你既然愿意多读,光靠旧书也不够,若能有人指点,会好很多。”
崔怀舟垂眼:“束脩贵。”
“我知道。”温扶棠道,“先打听,不一定现在去。等香卖得再好一点,债再少一点,总能攒出来。”
“你还真打算供我读书?”
“不是供。”温扶棠纠正他,“是投资。”
崔怀舟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次。
投资。
好像他真是什么能涨价的货物。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那样觉得好笑。
他只问:“若亏了呢?”
温扶棠眨眨眼:“亏了就亏了。”
崔怀舟一怔。
“反正现在也没多富。”她说得很坦然,“大不了多卖几包香。”
他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温扶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崔怀舟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温扶棠觉得莫名。
她转身去灶房生火。
崔怀舟坐在院中,低头看着那本旧书。
薄雪覆在院角,晨光落在破墙上,四下安静。
他忽然觉得,温扶棠这个人确实很会做亏本买卖。
十几文买旧书。
半夜给他点安神香。
明明自己手也疼,却还教他缝香包。
被人欺负了,第一反应不是怨他动手太轻,而是怕他以后走歪。
如今又说,亏了就亏了。
崔怀舟低低笑了一声。
她可以不算清。
他却不能。
她在他身上投下的每一文钱、每一包香、每一句以后,他都记得。
早饭后,两人一起去了镇上。
路上积雪未化,温扶棠走得小心翼翼。她鞋底薄,踩在雪泥里又冷又滑,几次差点摔倒。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走路看路。”
温扶棠不服:“我在看。”
话刚说完,脚下一滑。
她轻呼一声,还没摔下去,手臂便被人稳稳扶住。
崔怀舟拎着篮子,另一只手扶着她,眼神很淡。
温扶棠有点尴尬:“意外。”
“嗯。”
“真的是意外。”
“嗯。”
“你能不能别一副我很笨的样子?”
崔怀舟看着她:“你想听实话?”
温扶棠立刻闭嘴。
她一点都不想。
两人走到镇口,温扶棠忽然看见路边有卖蜜饯的小摊。
晶亮的蜜饯摆在小瓷盘里,有山楂,有梅子,还有几块裹着糖霜的姜片。她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崔怀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
温扶棠立刻收回目光:“不想。”
崔怀舟懒声道:“嘴硬。”
“我这是节省。”
“几文?”
摊主听见,立刻笑道:“两文一小包,姑娘要不要?”
温扶棠心里挣扎。
两文。
不多。
可是两文可以买一小撮盐,也可以买点布头。今日还要问老秀才束脩,能省则省。
她最终摇头:“不要。”
说完,她强迫自己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却没了崔怀舟的脚步声。
温扶棠回头,看见他站在蜜饯摊前。
她心里一跳:“崔怀舟,你干什么?”
崔怀舟没答,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小包蜜饯。
温扶棠立刻走回去:“你哪里来的钱?”
“昨天缝香包的工钱。”
“我什么时候给你工钱了?”
“记账上。”
“……”
她竟然无言以对。
崔怀舟把那包蜜饯递给她。
温扶棠看着油纸包,没有接。
“我不吃。”
崔怀舟挑眉:“不要?”
她盯着那包蜜饯。
两文钱。
甜的。
她来了这里这么久,还没吃过甜的。
可是她昨天刚说要供他读书,今天就让他花钱买蜜饯,好像有点不严肃。
崔怀舟看她眼睛都快黏在纸包上,还要装不想要,唇角微微弯了下。
“不要我扔了。”
“别!”
温扶棠立刻接过。
接得太快,接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
崔怀舟笑了一声。
温扶棠脸颊发热,低声道:“浪费可耻。”
她小心打开油纸,里面有几枚蜜渍山楂和两颗梅子。甜香扑出来的一瞬,她眼睛都亮了。
她拿了一颗最小的山楂,放进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温扶棠幸福得差点闭上眼。
崔怀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两文钱花得很值。
比买纸笔还值。
温扶棠吃完一颗,又挑了一颗递给他:“你吃吗?”
崔怀舟刚要说不吃。
温扶棠立刻道:“你不吃我就自己吃。”
他看着她舍不得又假装大方的样子,终于伸手拿了一颗。
蜜饯酸甜。
其实有些太甜了。
崔怀舟不算喜欢。
可他吃得很慢。
温扶棠一边把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一边说:“剩下的带回去,喝药或者读书犯困时吃。”
“你读书?”
“我不能吃吗?”
“你吃。”
崔怀舟语气很轻。
温扶棠觉得他今日好像格外好说话。
她把蜜饯收进袖袋,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走路都没刚才那么小心了。
崔怀舟走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沾了雪泥的鞋尖。
厚底鞋。
她昨日说以后有钱了,要买厚底鞋。
他记住了。
温扶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今日的雪后小镇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虽然仍旧穷,仍旧欠债,仍旧要去集市摆摊,仍旧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她袖子里藏着一小包蜜饯。
身边跟着一个愿意多读半个时辰书的崔怀舟。
好像日子真的在往前走。
哪怕很慢。
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