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棠看着他,神情少见地严肃起来。
崔怀舟被她看得皱眉:“又怎么了?”
温扶棠忽然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崔怀舟不明所以。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旧木匣出来,从里面摸出几张泛黄的纸,又找出一截快用尽的炭条。
“从今日起,你每日读书半个时辰,练字半个时辰。”
崔怀舟:“……”
温扶棠把炭条放在桌上,又把那几张纸摊开:“纸贵,不能乱写。你先用炭条在旧木板上练,练好了再写到纸上。”
崔怀舟看她安排得头头是道,脸色逐渐古怪。
“你还真打算管我读书?”
“对。”
“凭什么?”
温扶棠想也不想:“凭你吃我的饭。”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凭我给你买了书。”
“书是你自己要买的。”
“所以你更要读。不读就是浪费我的钱。”
崔怀舟被她这一套歪理气笑了:“我若不读呢?”
温扶棠早有准备。
“明日没有豆腐汤。”
“没有就没有。”
“不给你点安神香。”
“我又没说要用。”
“那你腰上的香包也还我。”
崔怀舟手指微顿。
温扶棠眼尖,立刻看见了。
她眯起眼:“你不是丢了吗?”
崔怀舟面不改色:“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
“怀里。”
温扶棠:“……”
她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撒谎都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伸手:“还我。”
崔怀舟不动:“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你不读书就要回。”
“温扶棠。”
“叫棠姐也没用。”
崔怀舟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她拿捏了。
很荒唐。
他竟然被一只丑香包拿捏了。
他低头看了眼书,最终还是拿起炭条,在旧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温扶棠凑过去看。
字迹有些生疏,笔锋却稳,横竖之间隐约已有骨架。
她虽然不是很懂书法,却也看得出来,这字底子不差。
温扶棠忍不住道:“你这不是写得挺好吗?”
崔怀舟没抬头:“多年没写,手生。”
“那就多练。”
“你倒会使唤。”
“我这是督促。”
崔怀舟嗤笑一声,继续写。
灯火摇晃。
温扶棠坐在旁边缝香包,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看见他懒散了,便敲敲桌子;看见他走神了,便提醒一句;看见他故意把字写歪,她便瞪过去。
“崔怀舟,你再糊弄我,明日真没豆腐。”
崔怀舟拖着调子:“知道了,棠姐。”
温扶棠脸一热:“读书的时候不许乱叫。”
“那什么时候能叫?”
“什么时候都不许。”
崔怀舟低笑。
那一夜,他到底读了半个时辰,也练了半个时辰字。
温扶棠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简直像成功把逃学少年拖回课堂的严厉先生。她把炭条收好,又小心翼翼把两本旧书放到高处,防止受潮。
崔怀舟看她忙前忙后,道:“你这么高兴?”
“当然。”
“我读书,你高兴什么?”
温扶棠动作一顿。
她想说,因为你读书,以后也许就不会死在原书那场大雪里。
可她不能说。
她只好道:“因为我花的钱没有白费。”
崔怀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答,轻轻笑了一声。
“财迷。”
温扶棠不以为耻:“你懂什么,钱很重要。”
“嗯。”崔怀舟低声道,“很重要。”
温扶棠收好书,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眼睛泛泪,却还是不忘叮嘱:“明日也要读。早上摆摊,下午采香,晚上读书。”
崔怀舟看着她:“那你呢?”
“我做香啊。”
“你不累?”
“累。”温扶棠揉了揉眼睛,“但累也得做。”
她说完,抱着针线回屋睡了。
崔怀舟独自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灰。屋里有草木香,也有旧书纸页的潮味。
他低头看着旧木板上的字。
多年没写,确实生疏了。
可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拿起来,便知道还没丢干净。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读书也好,前程也好,旁人的嘲笑也好,都没什么意思。
可今日在书铺里,那两个长衫少年笑他时,他没什么感觉。
温扶棠替他说话时,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算了。
她说,读了书,别人再笑你时,你能有别的路走。
她还说,你明明不止能做这些。
崔怀舟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怀里的香包。
灰青色的小香包贴着胸口,带着一点清淡的草木气。
不算好看。
针脚也一般。
但比腰间那个丑的强一点。
他忽然想起书铺门口,温扶棠抱着那两本旧书,很认真地说,这是投资。
投你。
崔怀舟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真敢说。
一个连米钱都要数三遍的人,竟然敢把十几文投到他身上。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崔怀舟坐了许久,忽然伸手重新拿过那本《论语集注》。
油灯快灭了。
他拨亮灯芯,又翻开书。
旧纸在灯下泛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读下去。
隔壁屋里,温扶棠已经睡熟了。
她睡前还想着,明日一定要盯着崔怀舟背书,不能让这个不良少年糊弄她。
可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需要威胁才肯读书的人,在夜深之后,又独自坐回了桌前。
灯火昏黄。
少年垂眸读书,腰间挂着一只歪扭的旧香包,怀里藏着一只新的。
破院外寒风正紧。
破院内,书页轻响。
像一条原本要走向血色风雪的路,在无人看见的夜里,被轻轻拨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