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门半开,门口摆着两筐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还带着潮味。掌柜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听见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扶棠走进去时,先是被满屋子的旧纸味呛了一下。
她前世不算爱读古书,如今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字,只觉得脑子发晕。
但她不能露怯。
她转头看崔怀舟:“你自己挑。”
崔怀舟懒洋洋站着:“不是你要买?”
“是给你买,又不是给我买。”
“你知道我该读什么?”
温扶棠默了默。
她还真不知道。
四书五经?
策论?
时文?
这里科举具体考什么,她一时也不清楚。
她只好诚实道:“你从前读过什么,就先接着读什么。”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为难她,终于弯腰在旧书筐里翻了翻。
他的动作原本很随意。
可翻了几本后,眼神却微微变了。
温扶棠看得出来,他不是不会挑书。
他熟悉这些东西。
哪怕已经很久没碰,手指落在书页上时,那种熟悉感还是骗不了人。
最后,崔怀舟挑出三本旧书。
一本《论语集注》,一本破了半册的策论集,还有一本蒙学时用的字帖。
温扶棠接过来看了看,书旧得厉害,纸页边角都有磨损,可字迹还算清楚。
她问掌柜:“这三本多少钱?”
掌柜抬眼扫了一下:“二十五文。”
温扶棠心口一痛。
太贵了。
她今日卖香才赚二十几文,还要买米。
她抿了抿唇:“能不能便宜些?这本都破了半册。”
掌柜道:“破了也是书。不要就放下。”
温扶棠有点舍不得。
她低头又翻了翻那本策论集。
虽然破,可崔怀舟刚才挑出来时,目光明显多停了一瞬。他应该是想要的。
她咬了咬牙,正想说买,崔怀舟却伸手把策论集抽走,扔回筐里。
“不要这个。”
温扶棠一愣:“你不是想要?”
“不想。”
他说得随意,神色也无所谓。
可温扶棠莫名觉得他在省钱。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两本呢?”
掌柜道:“十六文。”
温扶棠仍旧觉得肉疼,却能接受。
她正要掏钱,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崔家的破落户。”
温扶棠抬头。
书架旁站着两个穿长衫的少年,看年纪和崔怀舟差不多大,一个手里拿着书,一个腰间挂着荷包,看衣着应当家境不错。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
他上下打量崔怀舟,笑得轻慢:“怎么,崔家如今还有钱买书?”
另一人也笑:“他从前不是读过几年吗?后来家里败了,听说连饭都吃不上,还读什么书。”
温扶棠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崔怀舟却没什么反应。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把那本字帖放到柜台上。
那少年见他不理,反而更来劲。
“崔怀舟,你还真要读啊?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读书是要束脩的,要笔墨纸砚的,你家那点破院子,能供你考?”
另一个看向温扶棠,眼神意味不明:“该不会是靠这位嫂子卖香供你吧?”
嫂子两个字一出,温扶棠脸色冷了下来。
崔怀舟终于抬眼。
温扶棠比他更快开口:“读书花自己的钱,还是花家里的钱,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少年没想到她会说话,愣了下。
温扶棠把铜钱放到柜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楚:“书铺开门做买卖,谁有钱谁买书。难不成买本旧书,还要先看祖上三代家底?”
旁边有人看了过来。
两个少年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
温扶棠继续道:“若读书只是为了站在书铺里笑话穷人,那这书读得也不怎么样。”
铺子里一下静了。
掌柜拨算盘的手也停了停,抬眼看了温扶棠一下。
崔怀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扶棠说完其实也有点慌。
但是她实在听不得别人用那种语气笑崔怀舟。
他再嘴毒,再讨厌,再未来反派,现在也是那个会半夜帮她捣香、会把骰子扔进灶膛、会站在集市边替她挡闲话的人。
旁人凭什么这样踩他?
那两个少年被她说得脸色难看,偏偏又不好同一个女子当众争吵,只能冷哼一声,拿着书走了。
温扶棠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买好的两本书,递给崔怀舟:“走吧。”
崔怀舟没接。
温扶棠疑惑地看他。
他盯着她:“你刚才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温扶棠一本正经,“我只是听不惯他们说话。”
“有区别?”
“有。”她把书塞到他怀里,“你也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欠我四成香钱的人,不能被别人随便踩。”
崔怀舟垂眼看着怀里的旧书。
半晌,他笑了一声。
“棠姐还挺护短。”
温扶棠耳根一热:“闭嘴。”
两人从书铺出来后,又买了米。
今日赚的钱几乎花光。
温扶棠拎着米袋,心痛得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崔怀舟看她那副像被割肉的样子,忽然道:“书可以退。”
温扶棠立刻瞪他:“不退。”
“心疼成这样。”
“心疼也不退。”她抱紧米袋,“这是投资。”
崔怀舟挑眉:“投什么?”
“投你。”
这话说得太顺。
说完之后,温扶棠自己先怔住。
崔怀舟也停了脚步。
街上人声嘈杂,卖菜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米铺门口有人讨价还价,小孩子拿着糖葫芦从两人身边跑过。
可他们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温扶棠莫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怪。
她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读出点名堂,以后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穷。你不穷了,崔家也不至于总被人踩。我也能少受点牵连。”
崔怀舟看着她,眼神微深。
“就这样?”
“不然呢?”
温扶棠反问得很真诚。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然,还有一点更深的不能说。
她希望崔怀舟走一条正经路。
不要去赌坊,不要和闲汉厮混,不要一步一步滑向原书里那个满手血的结局。
如果读书能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一点,那今日这十六文,花得就值。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忽然移开视线。
“想得挺远。”
“做人当然要想远点。”温扶棠道,“不然怎么活?”
这话她说过类似的。
不想远一点,明天就可能饿死。
崔怀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