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看见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那种灰白色的长袍，有的在院子里做事，有的在路上走，有的站在屋檐下说话。

他们看见糜薇的时候，反应几乎是一样的——先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好奇，也不欢迎，不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倒像是看见了一阵风、一片云、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糜薇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都会在她腰间的双剑上停留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移开。

“你们北海世的人，”糜薇低声说，“好像不太欢迎我。”

符策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是不欢迎你。是不欢迎外人。”

“那之前有外人来过么？”

“有。但很少。上一次有外人进来，是二十多年前。哦，还有烈枪武侯，来告诉我清溪的死讯，不过我在山外就遇到了他，他没进来。”

“二十年前的什么人？”

“中原武林的一个人。”符策生说，“跟大祭司有过一段交情。后来走了，再也没来过。”

糜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注意到，符策生回到这里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外貌变了——他还是戴着那张拙劣的人皮面具，穿着北海世风格的衣服，背着那把长刀——但气质变了。

在中原的时候，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跟周围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糜薇能感觉到，他在中原行走的时候，始终带着一种好奇的，随时会抽离的局外人的感觉，恐怕只有他们五人在一起的时候，符策生才会有些归属感。

但在这里，他是主人。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沉稳，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他跟路上遇见的人打招呼——用北海世的语言说几句话，有时候停下来聊两句，有时候只是点个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用思考的熟悉。

糜薇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符策生本来的样子。

不是那个戴着面具、沉默寡言、跟在她们身后行走江湖的北海世灵官。

而是这个走在灰白色石板路上、跟灰白袍子的乡亲们用陌生语言交谈的、属于这片山谷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你认识一个人很多年，以为你已经很了解他了，然后有一天你走进他的家，看见他坐在自己家的椅子上、用自己家的碗吃饭、跟自己家的人说话，你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

符策生在一座大屋前停下来。

这座大屋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屋舍都要大，占地足有半亩，但只有一层，屋顶是平的，不像中原的屋顶那样有坡度。

屋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几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那种闪电般的文字。

“这是哪儿？”糜薇问。

“大祭司的住处。”符策生说，“也是北海世议事的地方。”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侧身让糜薇先进去。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光线很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光，照在屋子正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

桌子上铺着一张兽皮，兽皮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铜香炉，一把短刀，几块黑色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墙上挂满了东西。

有兽骨，有贝壳，有羽毛做的扇子，有各种各样的刀具和武器，还有一些糜薇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怪的东西。

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展品，但又带着一种生活的气息——不是刻意陈列的，而是日积月累、自然而然地挂在墙上的。

大祭司坐在桌子后面。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件灰白长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纹路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色的毛边。

他坐在一把高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糜薇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眼熟。

她想起罗云祎了。

罗云祎紧张的时候也这样坐——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根棍子似的。

但大祭司不是紧张。他坐成那个样子，是因为那就是他的坐姿。

他坐在那里，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变了，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

符策生走到大祭司面前，又行了那个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礼，然后说了几句话。

大祭司听完了，看了糜薇一眼。

又是那个眼神。

平淡的，冷淡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开口了。

糜薇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安静下来的力量。

符策生翻译道：“大祭司说，北海世不与中原武林往来。你来了，是客。但客有客的规矩。”

糜薇点了点头：“请问规矩是什么？”

符策生跟大祭司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糜薇说：“第一，在北海世期间，不能拔剑。第二，不能离开符策生单独行动。第三——”

符策生顿了一下。

“第三？”

“第三，”符策生的语气有点微妙，“不能教唆北海世的人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