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在大屏幕上调出了一份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数据表格。
那张表格占据了整个屏幕,宽到需要横向滚动才能看到全部内容,高到需要翻好几屏才能看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填满了每一个单元格,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着不同的数据来源和置信度,旁边用批注框标注了每一个测算的假设条件和验证方法。苏曼如握着鼠标,从上到下一屏一屏地滚动,让所有人看到这张表格的全貌。这不是一张能一眼看完的表格,这是一张文法意义上的、完整的、自洽的、经得起任何人用任何角度去审视的文件。
这份表格是谢凌飞帮她做的。
一个月前,谢凌飞第一次把这张表格发给她的时候,她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她能看懂每一个公式和每一个数据点——而是因为在看的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这张表格的完成度和复杂度,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这张表格里的某些数据和模型,需要大量的历史数据积累和长期的市场跟踪才能形成,不是某个人在某一天忽然灵光一闪就能写出来的。
她当时问谢凌飞:“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谢凌飞的回答是:“从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敷衍,但现在想来,可能是真话。
她一直觉得十八种情景太多了,多到有些冗余,多到有些情景的发生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她曾经建议删掉那些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的情景,让表格更简洁、更容易阅读。但谢凌飞坚持说“多准备没坏处”,语气和他在咖啡厅里说“粥凉了”时一模一样,平淡、笃定、不容置疑。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唐薇薇会在谈判现场用这种方式“倒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唐薇薇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也许是良知,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别的什么——会让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不做那个彻底毁掉苏曼如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曼如需要这份表格来赢得投资方最后的信任,不是在“如果”的情况下需要,而是在“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需要。
苏曼如在台上放映那张表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谢凌飞。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有在看她的演示。这个发现让她又气又想笑——她在台上应对全场最大的变数,他在下面玩手机。但转念一想,也许他早就知道结局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谈判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所以他现在看手机和看她的演示,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唐薇薇的报告和谢凌飞的表格形成了一个双保险。投资方代表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翻阅那份报告和三张幻灯片,然后又花了大约十分钟向苏曼如提问了几个关于报告和表格中某些数据来源的问题。苏曼如一一回答,答案精确、笃定、不假思索,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发言稿,但因为太流畅了,反而听不出是提前准备的。
最终,谈判结束后,苏曼如拿到了她想要的投资承诺。不是全部——有两个投资方表示还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但主要的资金缺口已经填补了,项目可以按计划推进。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比她担心的要好一万倍,和她最乐观的预期完全一致。
宴会厅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握手,交换名片,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社交辞令。苏曼如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过来的香槟,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攀爬、破裂、攀爬、破裂,发出几乎是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唐薇薇从她身边走过。
苏曼如感觉到她的裙摆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空气流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唐薇薇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节奏稳定,步伐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没有看苏曼如,只是在她身边经过了。
经过的瞬间,苏曼如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和杯盏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再抢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苏曼如转过身,唐薇薇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藏青色的套装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不如刚才在谈判桌上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明亮,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不是一件打磨得锃亮的武器,而是一个刚刚做了一项重大决定的人,身上还带着那个决定留下的痕迹。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深处。走廊里的光线比宴会厅暗很多,她的身影在明亮和暗淡的交接处被拉长、模糊、吞没,像一个从舞台中央退场的演员,走进了侧台的黑暗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出场。
苏曼如站在那里,手里的香槟已经不怎么冒泡了,液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
她的目光从宴会厅门口收回,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人身上。
谢凌飞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的咖啡已经空了很久了,纸杯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杯口被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杯身上那家连锁咖啡店绿色标志被折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地图。他看着唐薇薇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苏曼如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胜利者的得意是向上的、扩张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而谢凌飞此刻的眼神是向下的、收敛的、几乎可以说是悲悯的。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某一个人的,而是对某种更广阔的东西——也许是对命运的某种理解,也许是对人性的某种悲悯。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苏曼如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理解。不是因为理解能力不够,而是因为那种情绪里包含了太多的层次——最上面一层是释然,像一个一直在等的人终于等到了结果;中间一层是心疼,像一个旁观者目睹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最下面一层,也许是最深的那一层,是一种她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看着远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苏曼如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香槟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那杯香槟,没有接。
“我不喝酒。”他说。
“你在想什么?”苏曼如把香槟收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口。香槟已经不凉了,气泡也少了很多,口感从清爽变成了一种略带酸味的平淡。
谢凌飞把空纸杯捏得更扁了一些,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圆口中,没有触碰到桶壁,直接落到了桶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几乎是听不到的闷响。
他跟那个垃圾桶配合得很好,像是已经这样扔过无数次纸杯了。
他看着唐薇薇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紧闭的安全出口门。走廊里的吸顶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毯上,把酒红色的地毯照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暗红。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自己心里那个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整理、重新组装,“一个人的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还是让她永远活在前世的阴影里。”
苏曼如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重生者,她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不知道如果是自己带着前世所有的痛苦和遗憾重新活一次,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比唐薇薇更善良?还是会比她更残忍?她不知道。
她看着谢凌飞被走廊灯光拉长的侧影,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也许不仅仅是在说唐薇薇。
也许他说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