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颤抖的手，将用牛皮纸包裹的糖飞快地、小心地塞进装满年货的竹筐里。那里面装着腊肉、丝绸、古玩......，给亲王的，不适合给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迅速退回阴影中，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雪撕碎。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竹篮照常放下，升起。

油纸包也不见了。

五

三天后，陆铮被叫到了卫所值房。

值房里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卫所的千户，姓孙，胖得像尊佛。

左边是赵旗总，右边是个面生的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没佩绣春刀，但腰间悬着牙牌。

陆铮心里一沉，跪下行礼。

“陆铮，永乐元年补缺入卫，守广安宫外哨三年零三个月。”孙千户慢慢念着手里的文书，“前日风雪夜，你当值时，可曾靠近宫墙？”

来了。

陆铮手心冒汗：“回大人，风雪太大，卑职……曾沿墙巡视，查看有无隐患。”

“查看什么？”

“墙基、排水，卑职恐大雪压垮或堵塞，故仔细查看。”陆铮的声音还算平稳。

值房里静了片刻。

那个面生的锦衣卫忽然开口：“陆小旗是凤阳本地人？”

“是。”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在堂，有一弟一妹。”

“五岁，正是贪吃的年纪。陆小旗可常给弟弟买零嘴？”

陆铮的后背，冷汗下来了。

“卑职……俸禄微薄，不常买。”

“麦芽糖呢？”锦衣卫的声音很轻，像在闲聊，“我瞧见凤阳东街有卖的，两文钱一块，不贵。”

陆铮跪在地上，头低着，能看见自己膝盖前的那块青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铮。”锦衣卫的声音冷下来，“你可知，私递物品入高墙，是什么罪？”

“卑职知罪！”陆铮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卑职……一时糊涂……”

“糊涂？”锦衣卫轻笑一声，“我看你清楚得很。用牛皮纸包着，和筐子的颜色相近，不容易看见。想得挺周到。”

陆铮浑身发抖。

他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那块糖”赵旗总突然问，“是你收走了，还是……”

还是被那下面的人拿走了？

那一瞬间，陆铮忽然明白，这三人也不知道，那半块糖，到底去了哪里。

“卑职……不知。”陆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次日清晨竹篮送进去时，糖已经不见了。”

“哎呀，这是查无实证，”孙千户终于又开口，“调你去大同戍边。明日启程。”

六

陆铮在大同一待就是五十年。

从锦衣卫小旗，变成边军小旗，再变成总旗、百户。

他参加过巡哨，打过鞑子，在土木堡那场溃败中侥幸活了下来，又被溃兵裹挟着逃回大同。

他娶过一个妻子，是军户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妻子在生小儿子时难产死了，他再没续弦。

日子就这么过。打仗，戍边，领饷，吃饭，睡觉。

陆铮决定回故乡。

永乐四年离开凤阳时，他二十三岁。

天顺三年回去时，他七十三岁。

五十年，一个轮回。

凤阳城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广安宫还在，但已经没了守卫。那扇大铁门依旧锈死，推不开。那条高高在上的“窗口”依旧张着。竹筐孤零零的掉在半空，绞架旁的荒草长到了齐腰高。

陆铮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那块糖，后来不见了”。

是被那孩子拿走了吗？他吃到了吗？甜吗？还是被守卫发现，扔了？

陆铮想知道，但他没有答案。

就像那个锦衣卫问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