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建庶人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排整齐的凹槽——横的,竖的,连在一起,像一个棋盘。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在数日子。
每过一天,他就划一道。那些凹槽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墙根,又从墙根折向另一边,再折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月”,什么是“年”。但他用这种方式,在绝对的混沌中建立起了“先后”和“次数”的感觉。
没有人教过他。他自己发明了“历法”。
我在瓦片上写下:建庶人于地面刻痕计数,疑似记录时日。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瓦片摔碎了。
碎了。碎成几瓣。
我把炭埋进麦秸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
从那天起,我成了真正的“哑巴”。不只是嘴上不能说话,连笔也不想说话了。
六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墙里待了多少年了。
头顶的缝隙里,天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早就放弃了数日子。那些聋哑老人的脸在我脑子里全部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灰色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建庶人的脸我也看不太清了——或者说,我已经不需要看清了。他就是这座院子的一部分,和墙、和地、和麦秸、和霉味一样,是永恒的存在。
而我呢?有一天,我蹲在院子最深的角落里,靠着潮湿的墙壁,忽然想做一个尝试。我想用手指在墙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赵。素。心。
三个字。我的手指触到了粗糙的墙面,开始划第一笔。
赵。
第一笔是“横”,然后是“竖”,然后是“横”。
划到第四笔的时候,我忽然忘了“赵”字怎么写。
那个字——我写了几十年的字——忽然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模糊、消散。
我拼命地想,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有用。那个字不见了。
我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我张开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啊”——但喉咙里什么也出不来。我的声带像是生锈的铰链,卡在那里,动不了。
我忘了自己叫什么。
赵素心,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在外面,在阳光下,在风里,在有父亲、有家、有糖吃的地方。而我是墙里面的东西。我没有名字。
我低下头,看我在墙上划出的那些痕迹。
横,竖,横。乱糟糟的,毫无意义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孩子在墙上刻下的那个字。
父。
他刻完了。他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被辨认的字。而我,连自己的姓氏都写不全。
这堵墙吃掉了他的舌头,吃掉了他的手,吃掉了他的记忆。
现在它要来吃我了。
我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我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我的舌头——它还在,但它已经真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不是被割掉的,是自己消失的。就像一根琴弦,太久没有人弹,就自己松了,断了,再也发不出音了。
我还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比如麦秸的扎人。比如老鼠爬过脚面的痒。比如石灰水的呛。比如冬天冷风从缝隙灌进来时,骨头深处的那种酸胀。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了。
我是这座院墙的一部分——一截被砌进墙里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