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头顶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天光,正好落在他蹲着的那片墙角。
我看见一个矮小的、臃肿的人形,蜷缩着,一个手指头正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磨蹭。
我走近了些,假装在整理麦秸,用眼角的余光看他。
他在写字。
不,不是写字。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用那双被皮套裹住的手,在墙面上划出一些痕迹。
那些痕迹歪歪扭扭,不成字形,但有几道划得特别深、特别用力,组合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
父。
我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这个孩子——他从两岁起就被关在这里。
他的父亲在他两岁那年就不知所踪,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可他还是把这个字刻在了墙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他只是无意中划出了几条线,那些线恰好组成了这个字形。
也许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记得——手指记得,骨头记得,血脉记得。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天晚上,我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工夫,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是我进来时藏在袖口折缝里的——找了一片碎瓦片,在瓦片背面,把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墙东北角,距地面约三尺,有痕形似“父”字。
写完之后,我把瓦片藏在麦秸下面,等一次“恩赏”下来时,趁乱把它塞进了竹筐的夹层里。
竹筐升上去了,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三
过了不知多久,墙里来了一群人。
从头顶下来的。绳索、滑轮、沉重的脚步声。
我躲在暗处,看着三个穿着飞鱼服的人从缝隙里降下来,为首的那个脸色阴沉,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他们径直走向那面墙,有人打开了带来的木桶,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灰浆。
他们用刷子蘸着灰浆,用力刷洗那片墙面。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父”字在灰白色的浆汁下迅速模糊、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蹲在原来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皮套裹住的双手,一脸茫然。
石灰水的味道很呛,呛得我流了眼泪。我不知道是因为石灰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
不是作为密探的那种观察,不是为了向外面传递消息。
看他怎么走路。看他怎么用那两只被皮套裹住的手去捧碗。看他怎么把泡软的馒头块塞进嘴里,嚼很久,然后咽下去。
看他怎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里的木头。
有时候,他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他会把地上的麦秸一根一根捡起来,摆成一个很小的圆圈,然后盯着那个圆圈看很久,再把它拨散。比如,他会用手——不,用皮套——在干燥的地面上反复摩擦,听着“沙沙”的声响,像在听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旋律。
比如,他会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朝头顶那道缝隙望去,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望着那一片短短的天光,望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