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说。后来朕从太监嘴里拼凑出了整件事。
他们把他从马车上请不下来。不是请,是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请”他。那些护卫,那些传旨的内官,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一群会动的、发出奇怪噪声的、要来伤害他的东西。
他缩在马车最暗的角落里,把帷幔都扯下来裹在身上。他们把圣旨给他看,他不认识。他们把亲王服饰给他换上,他便任由他们摆布,四肢僵直,像一块会发抖的肉。
他们递给他食物,他张嘴,吞下。他们递给他水,他张嘴,吞咽。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不看任何一个方向。
后来他们决定抱起他。他发出某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求饶,不是喝骂,不是哭泣。
是在一个从未听过人类语言的地方度过一生的人,表达恐惧的唯一方式。
他们把他抱进朕赐他的宅邸。宽敞,明亮,仆从成群。
然后他们都退出去了。
第二天下人来报:他仍蹲在昨晚被放下的角落里,一夜未动。床就在三步之外,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认识床。不认识桌子。不认识窗。
不认识阳光。
朕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朕忽然想起一件事。成祖当年囚他的时候说:不杀,不放,不教,不养。
朕从这八个字里,忽然读出了那个黑衣和尚全部的残忍。
他杀了他。不是用刀,是用五十五年。
朕想见他。
朕去了他住的那座宅院。
院子很大,他却选择在最北角一间小屋里。没有窗,没有光。什么杂物都没有,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墙角,双手环膝。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呼吸微弱而均匀。
朕走进去的时候,仆从拦住朕,说这人惧怕声响,惧怕光线。
朕挥退了他们。
殿里只剩下朕和他。
朕站在他三步开外,看着这团缩在阴影中的肉。
他是朕的皇叔。
他的父亲,曾坐过朕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他的母亲是原配皇后。
他的同胞哥哥曾是大明皇太子。
他自己,曾是这天下最正统的血脉。
如今他就是一团脂肪和骨头堆成的东西,连发疯都不会。
“建庶人。”朕喊他。
没有反应。
朕又喊了一声,提高了音量。
那团东西抖了一下,蜷得更紧。
朕没有再喊。
朕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苍老的、肥胖的、不会说话的活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成祖赢得的不是皇位。是五十五年之后,朕连站在大明太祖皇帝直系后裔面前,喊一声,都没有回应的彻底胜利。
朕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微弱的声音。
朕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了一点点。只抬起来了一点点。然后他看了朕一眼。
那是他回到人间后,第一次“看”一个人。
但朕不觉得他看见了朕。他的眼神越过朕的肩膀,投向外面那一片亮得晃眼的天光。
然后他缩回去了。
天顺二年,建庶人卒。朕赐祭葬,不立碑石。
他要是能在两岁那年,跟着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