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把那本奏折搁下,继续批下一本。
朕是皇帝。
朕不在乎。
第二重:失语之人
——天顺二年·朱文圭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不是语言。是那种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了。我听见的是撞击。是木头和铁的撞击。它们很响,很陌生,和风声不一样,和食物从窗口递进来的声音也不一样。
我缩进草垛里。草的味道让我安心。
这里是我的窝。
我知道它很软,很暖,可以把我藏起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好像从我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起,我就知道这件事了。
那些不说话的影子在尖叫。
我看不见他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喉咙在震动。那震动的频率和风声不一样,和我肚子饿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脚步声。比影子们的脚步声更重,更密。它们在向我靠近。
我往草垛的更深更暗处缩去。我把稻草埋在自己身上。我能感受到稻草的触感,它们是粗糙的,干燥的,被我身体的热气捂得发温。
有人在扒开稻草。
一只不属于我的东西伸进来,碰触到了我。
是热的。活的。五根,会动。我不认识这种东西,但我知道它要找的是我。它攥住了我。
它在把我往外拉。我总是躲避任何接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当那些不说话的影子碰我的时候,我不喜欢。当现在这只能把我攥得生疼的东西碰我时,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发出声音。
那声音是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听过它。但我每次感到害怕的时候,它就会自己钻出来。
我被从窝里拉出去了。
亮。
太亮了。那是少有的东西,怎么会到处都是?它刺得我只能闭上眼。我用两只前肢——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挡在眼前。
那东西还在攥着我。它把我往亮的地方拖。
我的喉咙在震动。我不知道那震动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见。那些影子们也在震动。到处都是震动。
他们把我放进一个会动的大盒子里。
那不是我的窝。我的窝不会这样晃动。我用后背贴着角落里最暗的那一面,一动不动。
我等着食物从缝隙里递进来。
我等了很久。
食物没有来,大盒子又开了。还是亮的。还有很多很多活的东西。
我看见天上有一个很亮很圆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刺眼,我就把头低下去。
我继续等那个缝隙。
我在一个更大的盒子里住了下来。食物从更大的口子送进来。有时候很准时,有时候不准时。
但没有一个活东西把食物拿到我嘴边。
我把这一切都记住了,但我不知道“记住”是什么意思。
我的生命只有一些断片:温暖的草垛。熟悉的黑暗。窗口定时的声响。嘴里被塞进的食物的味道。
直到那些脚步声。
直到那些陌生的手。
那种我不认识的震动,没有人告诉我那叫“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