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看着那条被白色纸包着的、深蓝色的丝巾,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她在心里窃喜了好久,从佘青付钱的那一刻到佘青转身的那一刻,短短的几秒钟,但那几秒钟在她的心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那个窃喜里住一辈子。
她已经在想怎么戴了,是系在脖子上,还是扎在头发上,还是系在背包的带子上当装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像是已经在触摸那条丝巾的、柔软的、光滑的、深蓝色的布料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从破碎的天窗里透进来的阳光下,像是两颗被洗过的、还挂着水珠的、黑色的葡萄。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被白色纸包着的、深蓝色的丝巾。他没有注意到茉莉在看那条丝巾,没有注意到茉莉眼睛里的亮光,没有注意到茉莉嘴角那个小小的、窃喜的弧度。他的视力太差了,差到他连茉莉的脸都看不清,差到他连她是不是在笑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凭着那团模糊的、发着光的轮廓,他伸出手,把那个被白色纸包着的、深蓝色的丝巾,递给了伊恩。
茉莉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灭了。
“谢谢你,还有这个。”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需要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名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像一颗被吞了太多次、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但还是咽不下去的药片。他的舌尖在上颚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了那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还给迟烿。”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重量,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它们不是钉子,不是铁钉,而是四颗被烧得通红的、还在冒着烟的、从高炉里取出来的、还没有成型的铁块,被佘青用一把无形的钳子夹起来,一颗一颗地、不紧不慢地、精准地按在了伊恩的胸口上。
伊恩的笑脸僵在了脸上。在听到“迟烿”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细小的、尖锐的疼痛。还有别的。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突然叫醒、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模糊的、不确定的、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的恐惧。
“你——”
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沙哑的,是低沉的,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颤抖的、像是快要碎掉的质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东西的、咸涩的、滚烫的液体,然后重新开口。
“你不跟我走?”
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他的声音有些走调了,翻腾的情绪无情的挤压过他的喉咙,发紧发痛,等它们终于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
他的脸色阴沉的令茉莉一阵后怕,冷的,硬的,像是被冻过的铁。她的身体本能地往佘青的身后缩了一下,佘青的手搭了上来。
清润的嗓音犹如珍珠滚过,像是一杯放了一会儿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一口气喝完的温水的温度。那声音里有重量,不重的,不轻的,像是一颗被放在手心上的、小小的、圆润的、不会压疼你的、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的鹅卵石的重量。
“我们不顺路。”
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朝着伊恩的方向看着,他看不清伊恩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不是还在燃烧着那种无处发泄的光。但他能看到那团金色的、温暖的、发着光的轮廓在他说完“我们不顺路”的时候,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是那四个字不是从空气里传过去的,而是从佘青的嘴唇上直接长出来的、带着刺的、细长的、银白色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了那团金色的光里,扎穿了那层温暖的、柔软的、白色的针织衫,扎进了那堵两米高的、金色的、温热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墙的心脏里。
说完他就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的,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器在走路。
他的左手还牵着茉莉,她回头看了一眼伊恩。她从来没有见过伊恩脸上那种表情。那个总是笑着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金发哨兵,此刻站在那里,他的脸色阴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嘴唇在颤抖,有什么正在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他拼命想压下去的、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前面拉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不透光的幕布,那幕布后面的光还在烧,还在燃烧着那种无处发泄的、快要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的力量,但没有人能看到那些光了。因为那层幕布太厚了。因为那个拉上幕布的人,是他自己。
茉莉收回了目光。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那两个人越走越远。
伊恩被这个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向导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不是在跟佘青做斗争,而是在跟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被白色纸包着的、深蓝色的丝巾。他的拇指在那个纸包的表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嘴唇动了。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被风吹走了、连回声都没有留下的、嘴唇的蠕动。
佘青看得出来,伊恩和教廷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而且都是不可磨灭的矛盾。那些秘密不是在观察室里才开始的,不是在伊恩说“他没事”的时候才开始的,不是在那些华服老者点头哈腰、面色如菜色的时候才开始的。它们早就开始了,在伊恩还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
那些秘密是伊恩的过去,是他的伤疤,是他的那堵墙——那堵两米高的、金色的、温热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墙。那堵墙不是为了挡住别人,而是为了挡住他自己。挡住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不愿意面对的、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黑暗的、沉重的、像是被锁在一扇很厚很厚的铁门后面的东西。
他不会回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