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向导素的分子在空气中飘动的时候,像一把一把细小的、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钥匙,插进了那些丧尸的嗅觉受体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锁开了。那些丧尸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不是被蛛丝冻住的那种僵,而是被那种味道迷住了、震撼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它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指令、一个无法抗拒的本能——去那里。去那个味道飘来的地方。去那个散发着这种香味的东西身边——吃掉他。
外面厮杀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丧尸们齐齐向深处移动过来。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而是一下子、像有人在那片混乱的、嘈杂的、到处都是嘶吼和叫喊和武器碰撞和骨骼碎裂的战场上空,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都停了,所有的丧尸在同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把它们的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仓库的方向。
它们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只有眼白的、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血丝的眼睛在转向仓库方向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那种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终于闻到食物的味道时、身体自动分泌的、让它们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更加饥渴的液体。那些液体从它们的眼球后面渗出来,流过它们的眼角,流过它们的脸颊,流过它们裂到耳根的嘴角,和那些黏稠的、浑浊的、还在往下滴的涎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发出黏腻的、连续的、像小雨落在塑料布上的嘀嗒声。它们朝着那个方向冲过来。是被那股香味牵引着、拉扯着、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它们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头是那个味道飘来的地方、有人在用力地、不停地、像钓鱼一样地收绳。
“什么味道,好香啊……”
年轻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往外跑。他的脚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黏腻的、湿滑的地面上踩着,每踩一步都会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花。他的身体在那条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走廊里穿梭着,他的眼睛在跑的过程中从走廊的深处扫过,看到那些丧尸像黑色的、黏稠的、发着恶臭的潮水一样,涌向那扇铁门的门口。那扇铁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还缠着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蛛丝。
那些丧尸用它们的头、用它们的肩膀、用它们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撞着那扇铁门,每撞一下,铁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打着一样的巨响,门框上的蛛丝在那巨响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断裂的边缘挣扎着。他没有停下来看。他的脚步没有减速,他的心跳它已经快到不能再快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他跑到了走廊的尽头,跑到了那扇通往外面的、被炸开的、边缘还挂着碎玻璃的门口,跑了出去。
配备完全的越野车已经准备好。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车轮已经在原地打着转,发出尖锐的、橡胶和地面摩擦的吱吱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一股黑色的、带着汽油味的浓烟。那辆越野车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他们所有人,大到车顶上还绑着几个备用的油箱和两条备用的轮胎,车门上还贴着帝国的标志,那标志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刺目的光。
那辆车是为他们准备的,是为那些年轻的哨兵们准备的。是为他们在这片训练场上打完了、玩够了、累了、想走了的时候,准备的。他们可以上车,关上门,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离开这个地方,去往下一个温床。
那辆越野车在夜风中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下,像一个受伤的、还在喘息的、巨大的、金属的动物。它的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了两道长长的、白色的、像刀一样的光,那光从车头开始,向前延伸,延伸到远处那片看不清边界的、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那两道光把路照亮了,把路两边的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半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露出里面生锈钢筋的建筑照亮了,把那些在路边徘徊的、被车灯吓到的、四散奔逃的丧尸照亮了。
那两道光太亮了,亮到那些年轻的哨兵们在车里眯起了眼睛,亮到他们的眼睛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在那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破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那辆车在开出几百米之后,速度慢了一下。
回头时恋恋不舍地看向那个不知名的深处。不是一个人回头,是很多人。不是商量的,不是约好的,而是他们的身体在看到那扇铁门、那些蛛丝、那些正在撞击铁门的丧尸、那些从铁门缝隙里渗出来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光。
在那一瞬间,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有人在他们的后脑勺上扯了一下、把他们的头从那道白光的方向扯了回来。
他们的头转了回来,看着前方,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白色的、像刀一样的光,看着光里那些被照亮的、还在往前延伸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会不会也通向一扇被蛛丝封住的门、一个被丧尸撞击的仓库、一个浑身是血的、灰色头发的、靠在木箱边上、手心里还在往外渗血的向导的路。
没有人说话。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们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放了一面鼓,那面鼓被一个看不见的、很用力的、不肯停的鼓手敲着,从他们离开那栋建筑开始,一直在敲,一直在敲,一直在敲。
“暮云不见了!”
那声音是从车队最末尾的那辆越野车里传出来的,尖锐的,颤抖的,带着一种拼命想要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慌张。说话的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在车灯的照射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张着,嘴唇在颤抖,那些涂了一层薄薄唇釉的、粉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嘴唇,在颤抖中像一朵被风吹雨打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皱、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