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树若有情时

“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一句穿越八百年的词句，道尽人间悲欢与草木无情，可谁又曾知晓，看似无心的草木，早已将世间深情，悄悄藏进了一圈圈年轮、一片片落叶之中。三线交织，古今共鸣，一段藏在赤阑桥柳树下的宿命情缘，就此缓缓铺开……

【古代线?绍熙三年秋?合肥赤阑桥】

绍熙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合肥城的风，裹着彻骨的凉意，吹得整条肥水河畔一片萧瑟。

灰蒙蒙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连一丝晨光都透不出来，厚重的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沉沉地坠到水面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着缓缓流淌的肥水，慢慢靠向赤阑桥边的渡口，船桨划过水面，搅碎了河面薄薄的雾气，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被雾气重新填满。

船头立着的，正是姜尧章。

他一身素色长衫，被秋风掀得微微翻飞，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眉眼间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渡口的方向，亮得惊人，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忐忑。这一路，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只为早日回到这里，回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船身刚一靠岸，姜尧章不等船夫搭好跳板，便迫不及待地纵身跳上岸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却全然不顾，肩上的包袱随着动作晃了晃，里面装着他呕心沥血整理的《白石道人歌曲》样稿，那是他此生最珍视的心血，更是他要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就往醉月楼的方向跑，脚步匆匆，踩碎了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跑出去没几步，他又猛地顿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猛地折返回来，双手慌乱地解开包袱，动作急切又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从里面抽出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样稿，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掌心的温度透过纸页传来，他将样稿抱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再次朝着醉月楼狂奔而去，秋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眼眶发烫，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名字：莺莺，我回来了，我带着你的书，回来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醉月楼便出现在眼前。往日里热闹非凡、酒香四溢的醉月楼，此刻却安静得可怕，大门虚掩着，没有丝毫烟火气，连门口挂着的酒旗，都无力地垂着，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姜尧章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大门，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里格外清晰。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灶台冰冷，没有一丝炉火的温度，平日里彻夜不熄的灯笼，也早已熄灭，整个醉月楼，都透着一股冷清又悲凉的气息。

紧接着，一股浓烈又苦涩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那味道苦得让人发慌，姜尧章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莺莺！”

他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醉月楼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只有无尽的沉默，吞噬着他仅存的镇定。

“赵妈妈！”

姜尧章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慌乱，他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满心都是不安。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姜尧章的心尖上。赵妈妈苍老的身影，从楼梯口缓缓探出头，她抬眼看到站在楼下的姜尧章，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满是错愕，随即，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她看着姜尧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抬起手，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示意他赶紧上楼。

姜尧章见状，心里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飞奔着冲上楼梯，脚步急促，险些踩空。赵妈妈站在一间厢房门口，侧身让开道路，伸手轻轻推了推房门。

姜尧章缓缓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燕莺莺。

那一刻，他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燕莺莺静静地躺在那张陈旧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素色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不过数月未见，她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了进去，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没有一丝血色，泛着青白，整个人就像一朵被深秋寒霜狠狠打过的残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闭着眼睛，睡得极不安稳，呼吸轻浅又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可怜，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姜尧章站在床边，浑身僵硬，手里紧紧攥着的样稿，再也握不住，“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慢慢弯下腰，双膝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好不容易触碰到她的皮肤，那一片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狠狠扎进他的心底，让他心口猛地一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莺莺……”

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哽咽，生怕声音大了，就会惊扰了眼前的人。

话音落下，燕莺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脆弱的翅膀，却没有立刻睁开眼。

“莺莺，我回来了，我是尧章，我回来了……”

姜尧章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终于，燕莺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清澈透亮、宛如一汪山泉的眼眸，如今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黯淡无光，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最终落在姜尧章的脸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他疲惫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角的泪痕，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随即，她干裂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容。

即便病入膏肓，即便浑身难受，即便连睁眼都耗费了全部力气，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还是笑了，笑得纯粹，笑得让人心疼。

“公子……”

燕莺莺开口，声音沙哑又微弱，干涩得厉害，就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有气无力，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的书，印好了？”

她心心念念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他心心念念的词曲，是他耗费心血的著作。

姜尧章低下头，强忍着心口的剧痛，伸手捡起地上的样稿，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双手捧着，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哽咽：“莺莺，好了，印好了，你看。”

样稿的封面还空着，未曾题字，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 —— 合肥赤阑桥醉月楼燕莺莺珍藏。

燕莺莺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里也泛起了淡淡的泪光。她缓缓抬起手，原本纤细的手指，如今瘦得如同干枯的竹节，皮肤紧绷着，能清晰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动作轻柔至极，最终，指尖稳稳地停在 “燕莺莺” 三个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我的名字……”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欣喜与满足，“印在书上了。”

“嗯，印上了，永远都在。”

姜尧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晕染开来，就像他此刻止不住的悲伤。

“别哭……”

燕莺莺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轻，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的一切，“你回来了，我该高兴的，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站在门口的赵妈妈，看着床前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声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打扰了他们，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她悄悄转过身，抹着眼泪，一步步走下楼，朝着冰冷的厨房走去，想要烧一壶热水，冲淡这满屋子的悲伤。

燕莺莺轻轻拍了拍床边，示意姜尧章扶她坐起来。姜尧章连忙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慢慢将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又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不让她受风。

燕莺莺将那本样稿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孩子，满眼都是珍视。她慢慢翻开第一页，开篇便是那首千古流传的《扬州慢》。她看着纸上的字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默唱着，眼神温柔而专注。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她试着轻声唱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刚唱到 “解鞍少驻初程”，嗓子便再也跟不上，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越发苍白。

她连忙停下，轻轻合上书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抬头看着姜尧章，眼神带着一丝歉意：“公子，我唱不动了，你帮我念吧，我听着就行。”

姜尧章点点头，强压下心底的悲伤，拿起枕边的样稿，缓缓翻开，一字一句，轻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不大，却格外清晰，念得很慢、很柔，每念完一首，便会停下片刻，抬眼看看她，生怕她体力不支睡过去。

可燕莺莺始终没有闭眼，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床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眼神温柔得如同秋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暖暖的，柔柔的，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当念到《长亭怨慢》时，姜尧章的声音，骤然顿住了。

指尖抚过那句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瞬间发哽，眼底再次蓄满泪水，再也念不下去。

就在这时，燕莺莺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握着书页的手背上，轻轻按住，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公子，树没有情，所以它年年岁岁，青青如故，历经风雨，却始终不改模样。”

她的声音依旧微弱，却格外平静，眼神通透，仿佛看透了世间生死，“人有情，所以会老，会病，会痛，会离开…… 可人也有树永远比不上的东西。”

姜尧章抬眼，看着她，声音沙哑：“是什么？”

“会记得。”

燕莺莺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树不会记得，谁在它身下乘凉，谁在它树下别离，谁在它身上刻下心事。可我们人会，我会记得你，记得与你相伴的点点滴滴，只要我记得你，你就永远活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消散。”

姜尧章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打湿了她的指尖。

窗外，秋风再起，赤阑桥边那棵老柳树的叶子，簌簌落下，一片，又一片，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随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无声无息。

草木本无情，所以年年落叶，岁岁抽芽，岁岁常青。可人自有情，所以看到落叶，才会心生悲伤，才会体会离别之苦，才会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牵挂。

可这份疼，这份痛，恰恰是人活着的证明，是深情存在的痕迹。

【现代线?2035 年?合肥】

时间拉回 2035 年的合肥，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可这座城市的某个出租屋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加密锁成功植入的第二天，西灵实验室那边，自始至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江尧章守在电脑前，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监控数据，眼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关键的信号，就会让身后的人陷入危险。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监控面板上的各项数据平稳运行，可这份看似的平静，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江尧章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严英娇看着他满眼的血丝，满脸的疲惫，心里满是心疼。她默默走进厨房，熬了一锅温热的小米粥，盛了一碗，轻轻端到他面前，放在他手边，声音温柔又带着担忧：“尧章，先喝口粥吧，你这样一直熬着，身体会垮掉的。”

江尧章目光依旧盯着屏幕，只是随手端起碗，胡乱喝了两口，便匆匆放下，双手再次放回键盘上，满心都是对西灵实验室的忌惮与不安。

“英娇，你说，林世桓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加密锁的存在？” 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他现在不动声色，是不是一直在伪装，在暗中盯着我们，等着我们露出马脚？”

严英娇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冷静：“很有可能。林世桓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异常，他现在按兵不动，就是想以静制动，看着我们一步步行动，摸清我们所有的底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的底牌亮得越早，他就越容易掌控局面，我们就越没有胜算。”

江尧章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昏沉不已，连续多日的熬夜，让他身心俱疲，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那我们就按兵不动，不暴露任何计划，跟他耗到底！”

“耗不起的。” 严英娇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论财力，论人手，论时间，我们都比不上他，跟他耗，我们没有任何优势，只会慢慢陷入被动。”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江尧章猛地转过身，看着严英娇，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平日里冷静睿智的他，此刻也乱了方寸。

严英娇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槐树叶上，将一片片叶子照得金黄透亮，宛如一片片精致的金箔，随风轻轻摇曳。她看着这棵老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尧章，你知道楼下这棵槐树，有多大年纪了吗？”

江尧章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

“我之前问过房东，” 严英娇望着老树，声音平静，“房东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这么粗了，算下来，至少也有七八十年的树龄了。”

“七八十年，确实是棵老树了。”

“树老了，树干会空心，根系会老化，可它却一直活着，历经风雨，从未枯萎。” 严英娇转过身，看着江尧章，眼神深邃，“因为它没有心，没有情感，不会痛，不会累，所以不会轻易死去。可同样，它也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