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少年情事老来悲
各位书友，咱们接上回书，且说这跨越千年的痴缠执念，皆系于一盏元夕花灯，一句心底痴语。今日这第八章，道尽那少年心动、老来怅然，三线交织，尽是人间情长——少年情事老来悲。
先听这一阕词，道尽半生心事：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古代线·绍熙三年元夕·临安】
南宋绍熙三年，正月十五，临安城的元宵夜，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热闹盛景。
彼时的临安，偏安江南，却把人间繁华揉碎了撒在每一条巷陌。从清河坊到官巷口，从御街正中到众安桥头，十里长街，灯火连天。莲花灯浮着粉嫩的瓣，鲤鱼灯摇着灵动的尾，走马灯里影影绰绰，转着牛郎织女、八仙过海的纹样。富贵人家扎起五彩灯楼，鲛绡笼纱还未挑起，门前高头大马已是昂首嘶鸣，车马喧腾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真切。
街上摩肩接踵，仕女们裹着绣袄，鬓边插着珠花，掩唇轻笑；孩童们骑在父辈肩头，手里攥着糖葫芦、纸风车，脆生生的笑声撞在灯影里，碎成一片暖意。满城花香、脂粉香、炊饼香混在一起，裹着暖风，漫过青石板路。
可这般盛景，却暖不透一个人的心底。
那人便是姜尧章。
他一身素色布衫，衣角被风尘磨得微微发旧，孤身立在人潮边缘，像一株被繁华遗忘的寒竹。他来临安已有半月，借住在友人张鉴府中。张鉴敬他才情，待他如上宾，白日里他帮着整理文书卷宗，夜里便在书房填词谱曲，日子安稳，却终究少了几分心安。
今夜元宵，张鉴阖家出门赏灯，临行前再三拉着他：“尧章，一同去看看吧，临安元夕，一年只此一回！”
姜尧章只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案上的词稿，笑意淡得像水面薄雾：“我身子有些乏倦，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你且带着家眷尽兴。”
张鉴深知他性子清孤，从不喜喧嚣，也不强求，只拍了拍他的肩：“既如此，我夜里给你带一碗甜汤圆回来，应应节气。”
说罢便领着家人，踏着笑语而去。
宅子里瞬间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孤影单薄。姜尧章在案前坐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胸口那股憋闷的孤寂便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终究是坐不住，他披了件薄棉外衫，推开院门，融进了临安的夜色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躲进热闹里，还是想在热闹中，确认自己的孤单。
人潮推着他往前走，脚步身不由己。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花灯，红的热烈，绿的清幽，紫的温婉，把御街照得如同白昼。可他目光涣散，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雾，花灯再美，入不了眼；人声再闹，进不了心。
他的魂，早就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合肥，飘回了那座赤阑桥。
飘回了那个叫燕莺莺的女子身边。
合肥的元夕，叫作“红莲夜”，虽无临安这般奢靡，却有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热闹。燕莺莺曾依偎在桥栏边，指尖捻着一方素帕，轻声跟他说过儿时的事：“小时候最盼元夕，赵妈妈会给我买一盏兔子灯，我提着灯在桥上跑，风一吹烛火就灭，她便在后面追着喊，慢些跑，别摔着……”
说到后来，她声音轻了下去，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的怅然：“可长大了，便不跑灯了，只站在桥上看别人跑。”
姜尧章当时心头一紧，轻声问：“为何？”
燕莺莺抬眸，眸子里映着桥下的流水，清清淡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涩：“长大了就懂了，有些事，跑了也没用。灯灭了，吹不亮；人走了，喊不回。”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可那眼底藏着的委屈，姜尧章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认命，是过早尝尽世态炎凉的懂事，是把心酸揉进骨血里的隐忍。
他当时满心都是疼惜，喉头滚动，想说一句“往后我陪你跑灯，我替你守着烛火”，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宿命，一生漂泊，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给不了她安稳，留不下长久，连一句承诺，都轻得像风中柳絮。
如今站在临安的繁华里，四周皆是欢声笑语，却没有一人识他，没有一人念他。他就像这盛世里的一缕孤魂，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他低声念着自己填的词句，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尚未白头，只是鬓角悄悄染了几缕霜色，可心，却早已老了。他无妻无子，无家无室，连一个骑在肩头的稚子都没有，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沙河塘边。
老柳树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晚风带着春寒，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将熄的星辰，又像游子悬在半空的心。
河对岸，一对少年男女并肩而立。女孩提着莲花灯，眉眼弯弯，男孩伸手挡在灯前，生怕风灭了烛火，又悄悄替她拢了拢披帛，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少年人的爱恋，干净炽热，眼里只有彼此，总以为眼前的甜蜜，能熬到白头偕老。
姜尧章静静看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忽然想起初见燕莺莺的那个秋夜，月亮也是这般圆。他从赤阑桥上经过，忽闻桥下画舫传来一曲清唱，唱的正是他的《扬州慢》，嗓音清冽如泉，穿云破月，一下子撞进了他的心坎里。
那年他三十五岁，不算年少，却还有一腔热血，一份心动。不过短短一年，他便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老的不是容颜，是心。
心一旦装了牵挂，藏了遗憾，便再也经不起少年情事的冲撞。那些美好太耀眼，看一眼，就会想起自己也曾拥有过，想起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花满市，月侵衣。”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薄薄的，凉凉的，浸透了衣衫，也浸透了心底。他紧了紧外衫，转身欲归，脚步却顿住。
他忽然想，此刻的燕莺莺，在做什么？是在醉月楼中浅唱低吟，还是独自坐在画舫里，望着同一轮明月？她会不会，也在念着他？
答案，他无从知晓。
可心底那股执念，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要回张鉴的宅子，他是要回到有她的地方。
姜尧章望着合肥的方向，眸子里泛起从未有过的坚定，心底轻声呢喃：“莺莺，等我。等我寻你，等我陪你看一次赤阑桥的红莲夜。”
说罢，他不再流连满城灯火，加快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只留一抹孤绝的背影，融进临安的夜色里。
【现代线·2035年元夕·合肥/上海】
时光轮转，千年一瞬，转眼已是2035年，正月十五。
合肥的元夕，落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雪花不大，绵密如盐，轻飘飘落在屋顶、车顶、光秃秃的枝桠上，一触地便化了，只留一层湿冷的水汽。远处的赤阑桥隐在雪雾里，影影绰绰，像跨越千年的旧梦。
严英娇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窗外的雪，眸子里一片沉静。
出租屋不大，陈设简单，旧沙发、小餐桌，处处透着独居的清简。她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取出一袋速冻汤圆，指尖触到冰冷的包装袋，微微一颤。
烧水煮汤圆，水汽氤氲，漫过她的眉眼。十个汤圆，五个芝麻，五个花生。她盛了两只白瓷碗，一碗摆在自己面前，一碗轻轻放在对面的空位上，像是在等一个人。
芝麻馅的是她的，她从小就爱这一口，绵密香甜；花生馅的，是给对面那人备的，她知道他爱吃，也知道，这碗汤圆，大概率凉了也无人动筷。
果然，一碗汤圆渐渐凉透，对面的座位依旧空着。严英娇沉默片刻，端起那碗凉汤圆，倒进垃圾桶，动作平静，无波无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一震。
是江尧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背景是破败的烂尾楼，窗框残缺，透过缝隙，能看到上海外滩的夜空，烟花璀璨绽放，照亮了漆黑的天。照片下方，一行字带着温柔的宠溺：“临安的烟花，替你看了。”
严英娇指尖划过屏幕，轻声回复：“那不是临安，是上海。”
那边秒回：“差不多，八百年了，地名换了，人间的烟火，从来没换过。你吃汤圆了吗？”
“吃了。”
“几个？”
“十个。”
“这么多？”
“有一碗，是替你煮的。”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沉默了许久。
良久，一段语音弹了出来。严英娇轻点播放，江尧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暖透人心：“替我多吃几个，等我到合肥，你再亲手煮给我吃，好不好？”
严英娇握着手机，没有回复，背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晕开成云朵的形状，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都盯着这块水渍看，看着看着，就能看出一张熟悉的脸。
从前，是燕莺莺的眉眼；今夜，却是姜尧章，亦是江尧章的轮廓。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哭，是笑，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就顺着指缝滑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坐在灯下，给她讲的那个千年之前的故事。
养母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的厚重：“八百年前，合肥有个歌女，叫燕莺莺，爱上了一个词人，叫姜尧章。词人给她写了无数词，她给他唱了无数曲，可他们，从来没一起看过元夕的花灯。”
年幼的她歪着头问：“为什么呀？”
“元夕是良家女子出门赏灯的日子，歌女出门，要被人指指点点。莺莺想去，却去不了。姜尧章不知道，只当她不爱热闹，便独自去了临安。”
“后来呢？”
“后来词人填了一句词，‘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他以为她在桥上看灯，可她，一个人坐在画舫里，蒙着被子，听着外面的热闹，偷偷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