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走进正厅。
他的脚步声很轻,经过的每一个信徒都将头埋得更深。
“教祖大人……”
许多人口中喃喃着,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的哭声已经停了,整个大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某些信众的低语。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蹲了下去。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他并不在意,男人蹲下的姿势很从容,像一头收拢四肢的野兽——却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准备扑出去。
“抬起头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巨大的正厅中很清晰,甚至隐隐有回声。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目光只落在他衣袍的领口处。
但她很快忍不住流泪开口:“有美……我的女儿走丢了!教祖大人,我刚刚看到了我的有美,她还安慰我不要哭,她就在这!那一定是有美!”
女人激动地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在空气中徒劳的抓着东西——配合她红肿的双眼,真是像水鬼一样。
教祖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带着悲悯的笑,像一个真正在倾听信徒苦难的圣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将手递给她,只轻轻用力,女人被他拉起来。
那只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教祖似乎同情地叹了口气。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田中。”
“田中女士,”他的声音中带着惋惜:“很可惜,那只是一位新来的女孩看见您在哭,所以忍不住安慰您。”
“但是不要悲伤,”教祖安慰道:“我会安排下去,盘星教会查的。”
他松开她的手,朝她微微颔首。
“愿盘星教的光芒,指引她找到回家的路。”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无声地走过来,站在女人身后。
“带田中女士去休息,好好照顾她。”夏油杰说。
“是。”那人弯腰,扶住女人的胳膊。
门缝突然被合上,侧门彻底关了起来。
夏油杰朝那边瞥了一眼。
女人仿佛喜极而泣,被拉走前嘴里还在念叨:“有美……盘星教会救你……”
她被带走了。
许多人望着哭泣却微笑起来的女人,像是同样被拯救了,他们深深低下头,默念“这就是盘星教的光芒”。
但近处有一个信众突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夏油杰。
“教祖大人……”那个声音怯怯的,“刚才安慰田中的……是谁?”
这时其他信徒也慢慢抬起头,目光在正厅里搜寻。他们看向了靠近田中方向的侧门——门已经关上了,但刚才那里似乎站着什么人。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匍匐的信众,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眸色深了一些。
“一个新来的孩子。”他说,语气很轻,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听的人没有意识到。
“孩子?”有人低声重复。
“是……教祖大人带回来的吗?”
“田中说她安慰她……”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正厅里扩散开。
夏油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制止。
然后他笑了笑。
“是啊,”他说,“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大厅。
身后的信众们还跪在那里,有人下意识在看侧门的方向,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刚刚那有人吗?”
“是教祖大人带回来的孩子——”
“她叫什么……”
侧门被关上的时候,菜菜子已经拉着璃子跑到了连廊上。
“你疯啦!”菜菜子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她,“站在那里不动,被发现了怎么办!”
璃子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美美子在最后面,刚刚是她关上了门。追上姐姐时,她伸手扶了一下璃子的后背。
三个人一口气冲进小楼里,菜菜子才松开手,叉着腰喘气。
“你是笨蛋吗?”她瞪着璃子,“夏油大人在里面,你还站在那里看!”
璃子低着头大喘气,没有力气说话。
她感觉自己应该道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跑掉。
“菜菜子。”美美子叫了一声。
菜菜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安静了一会。
“那个女人,”璃子缓了缓开口问,“她会找到她的女儿吗?”
菜菜子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美美子看着璃子,慢慢张开口:“照顾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璃子。”
璃子有些懵地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美美子没有回答。
菜菜子也安静了,她看了看美美子,又看了看璃子,没有说话。
“没什么。”美美子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璃子的手,像早上菅田真奈美那样牵着她。
“走吧。”
璃子看着她,又看了看菜菜子。
菜菜子牵住她另一边手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别问了。”
璃子没有继续问,而是轻声说:“现在去干什么?”
菜菜子想了想:“去我的房间看动画片吧!”
小孩子们的白天玩玩闹闹过得很快。
但晚上,璃子怎么都睡不着。
她躺在据说属于她的房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真奈美陪她聊了很长时间的天,直到璃子闭上眼装睡才走。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房间很安静,但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个身形很像妈妈的阿姨、阿姨亮得吓人的眼睛。
还有美美子的话。
照顾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璃子又翻了个身。
照顾不是帮她找到她的女儿吗?
深夜里,女孩悄悄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小孩往外看——走廊里和一楼的大厅里没有人,灯还都亮着。
她踩着鞋,顺着白天的路往前走。
穿过连廊,从侧门进去,主楼的一楼。
璃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其实身体有些累,脑袋里似乎也紧紧绷着一根弦,可如果不去,她今晚一定会睡不着的。
走廊很长,女孩穿着单薄的睡裙,看着许多门有些犹豫。
白天那个女人被带走时菜菜子已经拉着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