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庆可用崔明远留下的银两,在城外的农户家里买了两匹骡子。
那是两匹老骡子,毛色灰褐,骨瘦如柴,走路慢悠悠的,一脚深一脚浅,像是随时会倒下。但此刻,它们是崔庆可和曹氏唯一的代步工具。
崔明远的妻子——崔庆可唤了十五年的娘——在崔明远死去的第二天便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丈夫的名字。曹氏和崔庆可用木板搭了一辆简易的板车,将她安置在上面,用骡子拉着,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他们不敢走大路。庞勋的乱军像蝗虫一样蔓延,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他们专拣山间小道走,白天藏在林子里休息,夜里借着月光赶路。干粮是粗粮饼子和咸菜,水是从山涧里接的,凉得刺骨。
崔明远的妻子没能撑过第五天。
那天清晨,崔庆可去溪边打水回来,发现板车上的娘已经不动了。她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崔庆可站在板车旁,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曹氏默默地走过来,用一块布盖住了她的脸。
"让她安息吧。"曹氏轻声说,"她去找你爹爹了。"
崔庆可点点头。他没有哭。眼泪在岩洞里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感,像是心口被剜去了一大块,风吹进去,空荡荡地响。
他们在路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浅坑,将她安葬了。没有棺木,没有碑文,只有一堆黄土和几块石头。崔庆可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曹氏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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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扮作兄妹。
崔庆可说自己是小商贩,去北方进货,曹氏是他的姐姐,帮着他打理生意。这个身份很普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两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和千千万万个逃难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知道,身后有追兵。
不是乱兵——乱兵只会抢劫,不会追着两个难民跑三天三夜。追他们的人,行踪诡秘,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崔庆可好几次回头看,只能看到远处官道上一个模糊的黑影,骑着一匹马,远远地缀着。
“是田令孜的人。”曹氏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乱军之中混入了他们的眼线。他们一直在监视崔家。”
崔庆可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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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他们在一座荒野破庙里歇脚。
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屋顶塌了一半,佛像缺了胳膊断了头,香案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枯枝,大概是之前逃难的人留下的。庙门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远处有几座坟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崔庆可在庙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
曹氏坐在火堆旁,用一块干粮饼子充饥。她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已经很累了,累到几乎要散架。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吃着饼子,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崔庆可坐在她对面,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庞。他的脸上也沾着泥和汗,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那种崩溃后的麻木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冷静——一种被迫过早成熟的冷静。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曹姐姐。”
曹氏抬起头。
“那些追我们的人,”崔庆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不是跟那块骨头有关?”
曹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崔庆可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不是少年的懵懂,而是一个男人的审视。他在等她的回答,他已经准备好了。
曹氏沉默了很长时间。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四溅,像是一群逃离黑暗的小精灵。
然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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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庆可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一根枯枝投入火中,看着火焰将树枝吞噬,化为灰烬。
“告诉我。”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把一切告诉我。”
曹氏望着火焰,目光渐渐变得遥远。她像是在看火,又像是在看火后面的某个遥远的时空。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犹豫从哪里开始。
然后,她开口了。
“一切要从我的爷爷说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崔庆可的耳中。
“我的爷爷名叫曹景伯,是长安太学的博士。他教过很多学生,也教过我爹爹——你的曹伯父。爹爹从小就很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便考中了进士,在朝廷里当了官。”
她顿了顿,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爹爹在朝廷里一步步升迁,从六品小官做到了宰相。那时候,他是整个大唐最年轻的宰相之一。他很正直,从不贪财,也不畏权贵。满朝文武,有人敬他,也有人怕他。”
“甘露之变那一年,爹爹还是个孩子。但那一夜的血腥,他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他的爷爷——我的太爷爷——为了保护皇帝,死在了乱刀之下。临死前,太爷爷对爹爹说了一句话:‘真相比刀剑更危险,但只有真相才能救这个国家。’”
崔庆可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爹爹记住了这句话。他一生都在追寻真相。后来,他被派往法门寺监理佛骨安奉大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那个秘密。”
曹氏的声音变得紧绷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佛骨。天下人都以为只有一枚,供奉在寺庙里,受万人朝拜。但其实——佛骨有真有假。真的只有一枚,假的却有三枚。有人把真的藏了起来,做了三枚假的来欺骗天下。”
崔庆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在工具箱里摸到的那块骨头——温润如玉,颜色淡黄,和普通的骨头完全不同。
“那块骨头……”他低声说。
“是真的。”曹氏点点头,“是我爹爹从地宫里带出来的真骨残片。他亲眼看到了地宫里的一切——真的佛骨被藏了起来,假的被装进了宝函。而操控这一切的人,就是当时的大宦官——田令孜。”
“田令孜……”崔庆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爹爹——崔明远,就是被田令孜的人害死的。
“田令孜知道爹爹发现了秘密。”曹氏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他用尽一切手段威胁爹爹。诬陷、贬谪、监视……最后,他甚至亲自来到岭南,当面威胁爹爹。那时候我才三岁,他摸了我的头,笑着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不凡’。爹爹听出了他的意思——如果爹爹不走漏秘密,他就会对我和我的家人下手。”
崔庆可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爹爹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候垮掉的。”曹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岭南的瘴气、长年的忧惧、田令孜的压迫……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在临终前把秘密告诉了我。那一年,我才九岁。”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爹爹告诉我,佛骨有真有假,真的只有一枚。他说他现在不能告诉我真骨藏在哪里,因为‘现在告诉你,就是害你’。”
崔庆可猛然抬起头。
曹氏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火焰上,脸颊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
“爹爹说,崔伯伯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会帮我,会保护我。他说崔伯伯——已经把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