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嚼着鲜桃，动作渐渐慢下来。那双狐狸眼眯起，在岚音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岚音姐姐。”她把桃核往碟边一搁，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她耳边，“姐姐怎么回事，身上全是他的气息。”语气已经八分笃定。

岚音的笔尖顿住了。墨汁从毫尖无声地晕开，将刚画好的那片桃叶洇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云殊看见那团墨渍沿着纸纹一丝一丝地渗开，也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答案就在那团洇开的墨渍里，在她没有否认的沉默里。

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又重重搁下：“等等。我得缓缓。”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姑苏的担心——怕他凶，怕他动手，怕姐姐受委屈——全显得那么可笑。她还没来得及替“那个江澄”辩护一句，姐姐已经把一切都交出去了。她想起在姑苏跟蓝氏子弟信誓旦旦说“他脑子进水了”，现在只觉得，进水的分明是她自己的脑子。江澄那个性子，能进展如此神速，简直是有辱他“生人勿近”的名声。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

“姐姐。”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替她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岚音肩上，闷闷地说，“你……你真的是。”

岚音放下笔，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一时不知说什么。

江澄那边的情报纸张又翻了一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她，他听得见。

云殊嚼着桃子，翻了个白眼。心想，听见就听见。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雅厅里的茶凉了，画也收了，江澄把最后一份情报折好收入袖中。岚音搁下笔，桃枝图上那片补好的新叶墨迹已干。她和江澄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他便率先起身往外走去，她也自然地跟了上去。

云殊落后两步，走在谢惊寒身侧。前面的两人走得并不快，江澄的步伐比平时放慢了几分，岚音的肩头与他的手臂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偶尔被风轻轻一吹，衣角便碰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本该并肩走在一起。

云殊看着前面那道生人勿近的紫色背影，又看看自己旁边抱着碎霄的面无表情的谢惊寒，总觉得哪里不对——按理说，最亲近的人应该走在最近的位置，可她现在跟谢惊寒这个木头走在一块，气氛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嚼桃子的声音。他们之间隔着桃林洒下的细碎天光。

云殊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谢惊寒，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我俩走在这，特别不合适。”

谢惊寒连头都没转：“……哪里不合适。”

云殊嚼桃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哪里都不合适。人家在前面走得好好的，我们跟后面——我是谁？你是谁？我们是他俩的护卫还是随从？你倒是说句话。”

谢惊寒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的：“那你走前面。我走最后。”

云殊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可能是她从姑苏出来之后，最漫长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