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是在一个午后听说那个消息的。

那天她刚从彩衣镇回来，路过兰室外头的凉亭，就看见几个蓝氏门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说什么呢？”她把糕点搁在石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众人抬头，其中一个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云殊前辈，现在整个仙门都在传——江宗主被夺舍了。”

云殊正要拆糕点的手停在半空。

“夺舍？”她皱眉，“谁夺他？”

“不知道啊！”另一个蓝氏门生抢着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吓人——江宗主那是什么人？谁能夺他的舍？得是什么级别的凶煞邪神才近得了他的身？”

先前说话那人又接了一句：“而且他最近确实反常——夜猎的时候，身边带着个女修。”

云殊拿起一块糕点，没说话。

那人继续压低声音：“不只是带女修，是每次都带同一个。听说是那位岚音前辈——之前阵道研习我还远远见过她一次。”

云殊嚼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宗主夜猎带人不是很正常吗？”

众人齐齐摇头。

“江宗主不一样。”

“别说女修了，就没见他和谁多说过几句话。”

“江宗主最近打扮也不同了，衣袍精致了许多，还常出入女子成衣铺子，不少人猜测夺舍的是个女邪神。”

云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她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糕点咽下去，弯起眼睛——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江澄走在前面，紫电劈完一道邪祟，板着脸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岚音姐姐，确认她还好好的，又冷着脸转回去。不过她还是会担心，要是真成了，他会不会动手打媳妇？目前传闻听着还算正常。

“你们别瞎琢磨了。”云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他没被夺舍。”

“那他在干什么？”

云殊望着亭外悠悠飘过的云，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估计是脑子进水了吧。”

说完又拿起一块糕点，不说话了。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进水——这算什么解释？可看云殊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又不像开玩笑。有人还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示意别再问了。

云殊嚼着糕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方才在彩衣镇就听说了。她也知道江澄没被夺舍。但解释了他们也不会懂——江澄那个脾气，独了大半辈子，满仙门都知道他除了金凌和亲信门生，从不与人同行。如今破例带了人，还是女子，容貌更胜实力的女子，他们也宁可相信是夺舍，也不敢想是动心。他这风评，得有多差。脑子进水这个说法挺好的——他不是脑子进了水，谁能把满身毒刺拔了，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人家看？

她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客室走去。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门生压低了声音的讨论——“江宗主最近是不是被什么厉害妖祟伤过？”

云殊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两步，再不走她怕自己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后，那个最稳重的门生还在认真思量，缓缓开口：“诸位好像忘了，江宗主对夫人的标准极高。岚音前辈很符合——此前她在兰陵还破阵救下金宗主。”

众人恍然——江澄出了名的挑剔，修为低的嫌，不温柔的嫌，还得对金凌好，世家小姐们避之不及。这样分析确实处处符合，很有道理，至少比夺舍靠谱。

“岚音前辈会吗？”

众人齐齐摇头表示不认同。

亭边树影里，另一个声音幽幽飘来：“难道……被夺舍的是岚音前辈？”

云殊的笑声终究没压住。这大概是今天整个姑苏蓝氏最优秀的推理，她觉得应该有人把它写进兰室教案。

她的笑声吸引了路过的姚氏家主。他瞥了云殊一眼，冷哼一声：“姑苏蓝氏还是太包容了，竟然能留下这个对蓝宗主百般纠缠的女子。”

另一个同行的、打扮也是个小世家家主接口道：“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身份。”

蓝曦臣把那两人的话听在耳中。

云殊留在蓝氏做客卿，名号是看护小辈，她自己也存了想多见他的心思。家规她没少犯，但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她早前名声太臭。一是生来随意，处处树敌，又善毒术，整得人苦不堪言。虽说出手有因，但嘴长在别人身上，添油加醋是常事。二是金麟台清谈会上，她当着众人的面撩拨泽芜君，被人诟病，后来更是骂声一片。无非是“山野女修”“毫无规矩”“痴心妄想”，难听的也有举止轻佻”“不知廉耻”。她本就随性随心，起初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