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众嫌弃长得凶,靳朔看向局里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没吱声,只是点头表示赞同向导的话。
三组的几个皮猴躲在后面疯狂挤眉弄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哨兵冷着脸,看向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宽肩长腿,肌肉明显,五官脸型都偏锋利,尤其深邃的眉骨下还是一双常年没什么温度的灰色眼眸,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几个字。
为了大局,靳队长最后接受了向导的指挥,选择在监听室隔着玻璃旁观。
阮听絮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安心面前,一言不发,低头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心的手铐。
安心并不理会他,仍旧沉默地坐着,像是一截已然腐朽的枯木。
跟进来的两人安静地立在青年身后,默许了青年的举动,他们进来前阮听絮就大概交代了他们他进来后要做的事情。
阮听絮什么也没问,只是散漫地坐在桌边,给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分了一张画纸,又把各种类型的画笔瘫在桌上,示意所有人一起画。
他简单画完几个简笔动物图后,还会特意缺一个明显的尾巴,放到安心面前。
整整两个小时,审讯室内都只有各式各样的画笔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
说是要问安心问题,但是全程青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拿着铅笔和水笔在纸上画画。
奇妙的是,这种近乎荒诞的审讯方式,反倒慢慢放下了安心的防备,先是那双木讷的眼珠微微有了转动的弧度,他迟疑许久,拿起画笔认真给那些堆积起来缺胳膊少腿的简笔画补充起来。
画着画着,安心紧绷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阮听絮等他睡了十几分钟,才停下笔,敲了敲桌面,“醒醒。”
安心迷茫地睁开眼。
“这几个动物我画不准,你可以帮我改改吗?”青年声音清脆,嗓音温和,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
明明两人全程零交流,安心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信任,点了点头。
阮听絮将几张图递了过去。
那几张图虽然用了些夸张的手法,但骨相抓得很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江巧心,安恒等人。
安心绷着脸,开始修改,仅仅几笔,原本具象的五官瞬间被他涂抹得扭曲抽象。
“哇,太棒了。”阮听絮接过那几张画,语气惊喜。
安心松了口气,眼里也浮现出一些愉悦放松。
“安心。”阮听絮轻声诱导,“还记得吗?我们说好要交换藏宝图的。”
青年将一张线条凌乱的图放到安心面前。
安心看了那张图半晌,半晌,他拿起笔,像是敷衍的胡乱涂鸦一番,最终还了一张线条凌乱颜色杂乱的画作给青年。
“谢谢哦,我该走了,下次见,这是给你的回礼。”阮听絮低着头,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语气轻快地开口。
单向玻璃外,靳朔凝视着这一幕,肌肉微微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他又在耍什么花样,打算要在治安市局动手?
进审讯室前,阮听絮并未报备过这个行为,他身上也被仔仔细细搜过一遍,不可能有夹带。
然而很快,所有人目睹了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青年将空手摊到安心面前,安心满脸惊喜地伸出双手,虔诚地从青年空无一物的掌心中,接过了一团空气,甚至还举高了仔细观察那团空气。
神经紧绷的所有人:“……”
他们这些俗人实在无法理解精神病人和艺术家的脑回路。
阮听絮抱着一沓画纸走出审讯室,靳朔伸手接过,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青年白皙的掌心。
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源质波动,也没有气味残留。
“怎么,靳队也要礼物?”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靳朔,有些慵懒地明知故问。
空着的那只手握拳,送到靳朔面前。
男人冷冷看他一眼,“无聊。”
“不要算了。”青年手掌一摊,掌心赫然躺着一颗橙花味糖果,他剥开糖纸,送进自己嘴里。
靳朔懒得理他,低头翻阅起手里的画稿。
画面大多十分抽象,但稍有些心理学常识的人都能看出端倪。
这是安心潜意识中这些人真正的模样。
他的父母,一半是头顶光环的天使,另一半是被铁链拴着,自愿被金钱与扭曲爱心形状鬼脸寄生啃食的恶犬。
谭玮博是一只把自己埋在金币里贪婪流油还不断往嘴里塞金币的人形猪,谭厘是一只正面冲人摇尾巴满脸笑容,内里却腐烂不堪的猪耳狗。
柯朗和王鸣画得则相对简单,柯朗是盘旋在空中盯着地面金币的丑陋乌鸦,王鸣他画成了一个橡皮人,长舌乱甩,长手长脚不知足地揽着一堆混杂着金币奖牌王冠的杂物。
笔触最惊悚的是江巧心,从画面中可以看出安心对她的惧怕。
他把江巧心画成了一只腹部肿胀的蜂后,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所有人的同时,乌黑锋利的尾针高高扬起,她的下方,是许多后脑勺上插着毒针的无脸人。
至于安心自己,则是一只被关在爱心形状的壳中,内里早已腐烂大半的蜗牛。
结合这些画作和谭玮博在拍卖会留下的秘密资料,三组此前的推断得到了佐证。
江巧心才是这群毒贩的幕后主使,牵动着所有的提线木偶,而那些死去的人,不过是她用的弃子。
他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便是排查厘清所有的证据链,确保将所有参与的畜生都送进监狱,吃子弹。
他们此前以为实验室中看到的那些场景已然足够恐怖,但这样残忍恶毒的景象后来他们又见了一次,在一些团伙成员指认下,他们在医院后山挖掘出数百具尸体。
昏暗的会议室内,投影仪的光束是唯一的光源,屏幕上放映的照片令人触目惊心,大量的尸体沉积在乱葬岗中,还未完全腐烂的组织与陈旧的白骨堆积在一起,仿佛人间炼狱。
看到这些,又想到他们在实验室救出的那些幸存者,三组成员们的声音沉重了几分,“那些人的状态还是很差,应激反应严重。”
“根据供述,除了医院假借手术失败,或者是义诊一些孤家寡人偷梁换柱来的实验体,还有很多实验体是从孤儿院,养老院买卖来的,详细的受害者名单,还在安恒或江巧心的手中。”
“可惜这次没能问出安恒被灭口的原因,那些毒贩一人一个说法,有说是分赃不均,有些说他想退出去单干。”赵副队捏了捏眉心,显然是头疼。
这也是他们如此想要从安心嘴里撬出话的原因。
“不要急躁,慢慢来,陶局那边我会和他说。”靳朔看了眼压力巨大明显有些焦躁的组员,语气平淡地开口。
三组的成员们的焦躁肉眼可见的减轻了些,齐齐点头应是。
阮听絮坐在会议室最末端的阴影中,他望着屏幕上的景象,眼睫微垂。
这样的画面,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那片存在于核心基地令人作呕尸体农场。
那是比这副场景可怖的多的景象,数万的尸体密密麻麻陈列在其中,千奇百怪的死状,密密麻麻记录着人体极限的实验数据,以及……那些生活于尸体农场,半死不活,靠尸体为食的怪物。
不过后来,那个地方被他和阿烁炸了。
砰!的一声,盛大的烟花!
不过,那些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研究员,原来在面对死亡威胁时,同样也会涕泗横流地向他们这两头用来做实验的肉猪求饶。
真没意思。
青年收回视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安心的画纸,而后又翻了一遍安心的生平轨迹。
“蒲柳先生,有关安心的供词,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靳朔忽然开口,喊了一句角落里的青年。
听到声音的阮听絮抬起头,对上了男人那双淡漠的眼睛,他装得一脸无辜,“没有了,要说的刚才我都说了。”
靳朔听完,点了点头,而后便略过他,给三组的人布置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阮听絮指腹按了按手中画纸的边缘,他其实没明白为什么靳朔要让他参与这个会议,按理说他的身份是不能参加的。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根据周钰传递的消息,监察局应该马上要追踪到基地的老巢了,靳朔这人简直是天生的猎手,只要有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没多久就把你祖坟都给刨出来了。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往外走。
阮听絮把手里的画纸卷成一个细长的纸筒,抵着下巴,溜达着凑到靳朔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靳朔垂眸,递了个眼神过去:有事?
“挖安恒藏起来的宝藏。”青年刻意压低了嗓音,尾音微微上挑,“去么?”
因为凑得太近,随着青年的动作,几缕碎发若有似无地扫过了靳朔的肩侧。
分明没有真正触碰到,哨兵却觉得那块皮肤泛起一阵怪异的麻痒。
不仅如此,青年方才吃下的橙花糖香味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兰花幽香,见缝插针地往男人鼻腔里钻。
靳朔下颌线绷紧,微微侧了侧肩膀,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一旁的青年察觉到他的动作,偏过头,用鼻音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去。”靳朔沉声回答。
说着,他折返回办公室,不一会,拿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环回来,放在了阮听絮手里。
“这什么?”青年半垂着眼看向掌心的电子脚铐。
“监视器。”哨兵理所当然的仿佛他说的是礼物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