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臣子,替君上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难道那人帮了殿下,殿下也会对这般道谢吗?”
不知何时,沈让遮眼的玄带已经松散,掉落在肩头,长长羽睫因混乱的思绪轻轻搅动,
像是欲要振翅翩跹的蝶翅。
“还是因为殿下觉得臣是个又瞎又瘫的残废,能做到这些已经实属不易,才会特意来道谢?”
出乎意料的,沈让“看”了过来,还带着愤愤控诉委屈,令司懿一下子愣住,
与初见时不同,沈让的这脸分明是对着她的,可眼神却不是,
无焦无距,茫然,凄美,如同两颗尘封已久散了光的蒙尘明珠。
没来由的,
司懿心头一紧。
*
一门之隔,落羽还在苦哈哈地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
被扫落一空的笔架,被硬生生掰断的笔杆,碎裂成两半的名贵砚台,以及散落一地的纸张书贴,
无一不在展示着方才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狂风骤雨”。
自重残后,落羽已经好久没见自家主子发这么大火了,他甚至还有些怀念。
怀念那个在朝堂上受了一肚子气,却因太过“敬老”硬生生憋着回家才发泄的少年郎。
落羽弯下腰,一边捡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瓷片,一边念叨,
该说不愧是主子吗?
明明手还没什么力气,却照样能折腾成这般惨烈的景象。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讲起,
彼时他正抱着暖炉在小厨房边打盹,忽然,被书房传来的一阵巨响震醒,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不好,拔腿冲向书房,
推开房门,入目就是一滩狼藉,而自家主子则就坐在其中,一脸挫败。
落羽不敢多问,迅速招来小厮,连人带酒一起抬到了外面,
主子眼睛看不见,继续待在这里十分危险,他只好先将人请出去,再做扫洒。
碎瓷片飞的到处都是,打扫起来很慢,
但落羽并没着急,毕竟他有大把的时间,而且以他家对将军的了解,
这一场闷酒还有得喝,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神秘人今夜竟然会前来,
两人的谈话由院子传入书房,模模糊糊,听的并不真切,
可毕竟也是偷听,一时间,落羽不知道到底是走还是留,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以将军的耳力,理应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既然没说要他滚,那便是默许了。
一本正经地说服自己,落羽决定继续打扫,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打开门缝,偷看那位神秘人的身份,也克制着不去猜测神秘人的身份,
可那些只言片语仍是控制不住地朝着他耳朵里钻。
神秘人是位女子,而且声音听起来还十分耳熟!
可落羽闷头苦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到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神秘人疑似郑重向自家道谢后,情况急转直下,
落羽对自家将军要发火的预兆再熟悉不过了,他甚至都已经关好门躲在桌子下做好避免被波及的准备,
可下一秒,
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到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句话。
——【……臣是个又瞎又瘫的残废,……已实属不易,才会特意来道谢?】
躲在门后的落羽瞪大了眼,嘴巴微张,活活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等等,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家将军自称什么?残废?
一个自懂事以来就从未主动投降过的要强之人会主动开口自称是残废?
一个自从重伤以来都无比辛苦活着的人会主动这样贬低自己?
这一刻,落羽的世界崩塌了,
同样崩塌的还有司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
对方神情看起来并非像是开玩笑的,不满中带着一点点委屈,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可这没道理啊,
她说谢谢还有错?她体谅他身体不便,所以天天翻墙来增进感情也错?
不对,她没有错!
司懿越想越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是沈让太无理取闹,
于是理直气壮的回怼,
“沈让你怕不是喝假酒吧?在这里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做我觉得你是个又瞎又瘫的残废?你本来就残废啊,又不是我把你搞成这样,你跟我置什么气……”
“司懿!”
也许是“残废”这个词太过刺耳,又或许是它从在意人口中嘴里说出来的伤害翻倍,
沈让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司懿,手中的瓷杯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道捏碎,
尖锐的瓷片扎入掌心,
鲜血顷刻而出,
顺着虎口蜿蜒向下,令司懿心头一惊。
“就说了假酒害死人,看这都都神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