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次年,平静突然被打破。首先便是坊间突然流传起关于孟贵妃的身世流言,说她并非南人,而是身有异族血统。就此朝堂上关于此事的讨论争辩便与日俱增,请求今上彻查此事、甚至废黜贵妃的奏章也越来越多。但最终都被安晃以无稽之谈、无证之言为由,统统打了回去。
还不等此次风波平定,启正二年,北境边关突然传来急报。任谁也想不到,竟是大司马刘行域反了。那个曾以置身党争之外闻名的两朝元老,天下皆赞其守正不阿、公心奉国的三公之一,手握四十万重军的刘相公,竟然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跟随汝王安光甫在北境反了。一瞬间天下哗然,朝野震荡,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安晃立刻反应,派出太尉穆吉率军北上,在盛乐关迎战敌军。然而战事焦灼,刘行域手里的军本就是大魏最精锐的部队,朝廷如今能调用的部队仅二十万不到,虽能暂时借盛乐关的天险将反军阻挡在关外,但北部边境线本就绵长,能被突破的豁口颇多,尤其是被高车夺走的茂野、怀远、武原三镇,一旦被占领,关外的反军就能以一泻千里之势冲入北境腹地,届时恐怕就将无力回天……
启正三年,春夏之际,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北上伐逆。
然后便到了现在,启正四年初,即将年满二十五岁的孟绕终于不甘独留宫内、遥遥悬心,决意执驾北上,同赴战场。
虽然缺乏个中细节,但时间线已臻完整。萦萦漫漫,不知不觉、竟又是七年的岁月。
孟绕明显察觉到这次和以往有一些不同。前几次她能明显感觉到,是她的灵魂短暂地占据了自己曾经的□□。但这一次,已然说不清到底是她的灵魂在占据□□,还是这具身体获得了她带来的记忆。
她难得地体会到了一种豁然通泰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穿越回过去,而是近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已经被她改变了的现世。从这一刻起,她将要面对的每一件事,都是还未发生的未来。
马车还在稳稳前行,一路车身轻轻摇晃,发出有节律的吱哑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孟绕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看向车内几人。绮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绣着一顶帽子。孟鹤庭俨然一副小学究的样子,不知何时竟掏出了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贺月霜也阖着眼歇息,她的模样与上次相比变了许多,鬓边多了缕缕白发,眼尾也有了几道显眼的沟痕。自从孟家倾覆以来,她日子过得很辛苦。父亲和哥哥被贬回上洛,无召不得回京,但孟鹤庭却被留在了京中,说是留作未来皇子的伴读。孟绕明白,这是兰叔礼的意思,他拗不过安晃非要保全孟家的决定,于是只能退让一步,留孟家唯一的血脉在京中为质。
而贺月霜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于是便留在了京中陪守。这些年,孟鹤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内,安晃为他在茅茨堂安排了先生,不分寒暑、早晚用功,一年中只有生辰和节庆能出宫与母亲见面。孟绕十分心疼他们母子,便将孟鹤庭安排在自己宫中养育,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尽力找些机会安排贺月霜进宫,以解母子思念之苦。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变得比曾经更为亲密。
这一次孟绕决心北上,贺月霜知道后,立即表示愿意陪她一同前往。毕竟孟绕这次离宫,并没有征得安晃同意,京中众老臣此时本就因宫中无君而焦头烂额,对于她这个血统存疑的贵妃既是无暇兼顾,也是觉得她定然有今上兜底,自然就没有安排专门的亲卫队护送。贺月霜这么多年来没有一日荒废过自己身上的武艺,加上玉兔和桂香两位武侍卫,孟绕确也安心了不少。
至于孟鹤庭,自从边关战事开始之后,朝中早已无人在意孟家的这一档事。孟绕见状,直接做主带走了他。
“姑姑。”
孟鹤庭的声音忽然响起,孟绕顿然回神,只见少年此刻放下了书册,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他的声音依旧是稚子音色,语气确十足十成人腔调:“你是不是在担心此次我们擅自离宫,会引来朝臣非议?姑姑你放宽心,自本朝开国以来,就有主将征战、妻室随侍的先例,此为忠义之情,放诸帝王与后妃身上亦属佳话。如若真有那是非不分、搬弄是非之人,日后待我入朝为官,定然不会轻饶他们。”
孟绕闻言一愣,自己倒是没想到那儿去,看来是孩子久浸宫内,见惯世人冷眼、听尽闲言碎语,是以对朝堂风云、世事风向十分敏锐。这一席话也令她颇为动容,便微笑回道:“鹤儿放心,姑姑还不至于怕了那些个贪生怕死之徒的乱议狂论。”
“那为何你始终愁眉不展?”孟鹤庭皱着眉。贺月霜和绮姐此时也看了过来。
孟绕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在想,以后是不是当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