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隆二十七年秋,当今圣上安长泰猝然崩于洛阳皇城,春秋仅五十而九。
先帝宴驾仓促,究其缘由,或因长年沉迷仙道,惯服丹石,以致脏腑亏损、精元虚耗,终至暴殒。
所幸在年初时先帝已颁诏册立皇四子静王安晃为皇太子,是以虽然事出突然,但朝野人心安定,无有异论。先帝的丧仪与新帝的践祚之礼由各司曹分行并举,井然有序。
元隆梓宫殡于太极殿内。整座宫城素帏蔽日,彤庭寂寂。洗烦、流化二池之间铭旌高悬,场内挽歌不绝。按制,大殓过后,先帝棺柩将在太极殿停灵三十六日,期间新帝结倚庐于殿内,日夜抚棺、朝夕哭临,直至期满,方发引入山,葬于皇陵。
殿外,百官如听政时那般按品阶分列排班,依次哭奠;每日卯正入宫,酉末方出,饭食禁绝,周而复始,以示哀思。
秋风萧瑟,悲哭连绵,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直到大行第十日的傍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北而来,突然打破了这场沉寂。
宫城北面的乾明门轰然而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入。他们沿宫墙长廊绕行至南面的大掖门,在门下设置的关卡处勒缰下马。
“参见汝王。请殿下解甲除兵。”
安光甫形容憔悴,鬓发散乱。自七天前收到今上龙驭宾天的急诏后,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从北境奔袭回京。此时看着洗流场上飘荡的白幡和逐次燃起的灯火,他眼神木然,随即脱下身上的软甲,解下蹀躞,放下佩刀。在一旁随侍的黄门们立时上前,七手八脚为他换上斩衰。
此时已临近酉末,场上很快有官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清是他后,队列内开始窃窃骚动。
“汝王回来了!”
“想不到汝王自请戍边不到三年,回来已物是人非……”
“他身后是什么人?”
“似乎是刘司空的少子和左右二将,应当是陪同汝王一起从北境回来的。”
“如此看来,刘行域终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高,还是依循着门阀姓氏选择了他的立场…… ”
“——嘘!慎言!”
“如今嗣帝登基在即,还谈何立场?”
“是啊,现在才站队还有何用?前两年兰相清除孟党势力时他若能出言为汝王辩护,堂堂亲王何至于自请戍边?”
“诶、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
“有传言,待新帝登基之后,可能、将要削……”
“嘘——!三位同僚,且闭嘴吧!”
安光甫身披素缟,目不斜视地大步穿过人群,来到大殿阶下。他抬头望向挂满白纱的宫殿,目光深沉,许久、才抬步往阶上走去。然而刚走上三步,就听得一尖细的嗓音传来——
“汝王请留步。”
他一怔,转脸看去。只见一位宦官手执拂尘,从台阶上碎步而来,行到他面前,向他深深一鞠,正是先帝身边的大监陈奉行。
“参见殿下。万望殿下节哀。储君感念殿下车马劳顿,特意恩准殿下可先往清暑堂歇息,待休整过后再入垩室为先帝守孝也不迟。”边说边指向台阶下西侧,安光甫随他看去,只见那边搭建了两处极为简陋的竹制棚舍,无顶无围,仅地上铺有一方草席。
那就是专为亲王守灵搭建的垩室。其中为首的竹棚下已有一人,正是披麻戴孝的皇三子安光厚。他此时也正看向这边,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只微微颔首示意。
安光甫回头看向陈奉行,冷声道:“让开,我要先进殿拜祭父皇。”
“殿下,今日诸王哭临之时已过,还请殿下暂且歇息,等明日……”
安光甫直接拔高嗓音打断:“本王要祭拜自己的父亲,竟然要等到明日吗!?”
洗流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百官纷纷侧目。
陈奉行连忙将腰折得更低:“殿下息怒。并非储君有意阻拦,实乃大魏祖制,丧仪期间,仅储君一人能在灵侧奠守,其余亲王需等到每日辰时正刻方能入殿瞻拜,且在棺前停留的时间不可超过一刻。”
“你说什么?!”紧跟在安光甫身后的一络腮胡壮汉怒目圆瞪,“我们殿下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你现在告诉我还要等到明天早上!还要安排殿下去偏殿歇息?呵,摆明了要置汝王于不孝之境地!!”
陈奉行向他鞠手:“陆将军莫要动怒。若殿下自觉无需休整,当然可以即刻入垩室跪奠。但瞻仰先帝梓宫嘛、确实需要等到明日了。万望殿下莫要为难奴婢。”
安光甫一言不发。陆仰却气急,伸手一把拽住陈奉行的拂尘,“我看是大监在为难我们罢!”陈奉行被他拉拽,连声陪笑,但脚下却纹丝不动,既没有让开位置,也没有松开拂尘。感受到他的力道,陆仰更怒,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一人声由远及近:“四弟,怎么还不入垩室~?”
同时,一只手也按在了陆仰胳膊上。陆仰看看安光甫,无奈只得压下火气,他甩开拂尘后退半步,向走来的安光厚拱手鞠躬:“睿王殿下。”
安光甫也稍事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兄。”
安光厚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安光甫身上,点着头执起他的手,用颇为热络且感慨的语气道:“哎、子其,你回来了就好啊!一路上受了很多苦吧?父皇他在天有灵、见你为他星夜兼程,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定然也和三哥一样心疼了~!”
安光甫抿着唇,没有心情应和他。睿王也不恼,拉着他就往垩室去:“走,与三哥同坐。”
见安光甫当真被拉走,陆仰张嘴还想说什么,安光甫却侧身向他摇摇头。陆仰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阶上的陈奉行一眼,然后跟上兄弟二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