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韦笑容一敛，连道了一个“好好好”，转身不再搭理她。

好人？坏人？她不是判官，该如何评判？翟韦是坏人罢，那为什么坏人给的饼这么好吃？因为自己也是个自私的坏人吗？

孟小鱼捧着饼，用力地咀嚼，眼泪也掉得干脆，大滴大滴砸在饼上，最后一口实在噎不下去，她径自抓起翟韦身边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浇了个满脸满衿。她被激了个透心凉，放下水袋喘咳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劲儿来。不过也正是这阵短暂的窒息，让她的思绪澄然清晰。

是啊，她既然不是判官，那何必纠结如何审判自己呢？无论是非对错，无非都是后人的评说，而任谁也无法获得世人的一致赞誉。就像是人称盛世明君的先孝仁皇帝，落在被他驱逐过的高车百姓口中，也成了好战成性、滥杀无辜的暴君。

她孟绕不过是这世间风云浪潮中的一条小鱼罢了。即便她什么也不做，这天下洪流依旧会奔向它注定的归途，但她若是奋力一搏，说不定就能够拯救自己的挚爱亲朋，无悔于天地。如此就够了。

孟小鱼擦了擦脸上的水，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她放下水袋，又熟稔地从翟韦身边拿起另一块饼，继续吃了起来。

翟韦一直默默观察着孟小鱼的反应，见她一会儿失魂落魄、一会儿略显呆滞的样子，也有些拿不准她此刻的立场。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她具体什么想法了，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亟需他去验证。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复盘着发生的一切，从看到单英和孟小鱼在山洞中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一直有丝违和的感觉，只是始终没有想明白是哪里不对。但现在，他已逐渐找到了一些端倪——关键就在于单英穿的那一身道袍。

他拧眉思忖。按照孟小鱼的说法，兰叔礼还没有与静王见面，而单英是在她离开道观时突然出现的。那单英身上的道袍就有问题。

那是松清观的道袍，单英既然穿着道袍，就说明他肯定是进入了道观的，并且多半不是偷的衣服，因为他形容整洁、衣履齐全，显然得到过一番休整。当然不排除单英是跟踪孟小鱼进的九里山，但目前看来更有可能的就是他一直都在松清观里，无意中看到了孟小鱼，才临时起意把她抓走。

为何单英回京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松清观？只是因为那是他相熟的道观？还是……他和兰家有关系！？想到这儿翟韦的瞳仁不由缩紧。本来他就对孟小鱼说的静王还没有见到兰叔礼的事心存怀疑，但如果单英真的和兰家人相识，那兰家人要倒向安晃，岂不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翟韦擦拭着短刀的刀刃，瞥向身旁的孟小鱼。而孟小鱼也正朝他看来，倒是毫不避让地撞上他的视线，一副探究的表情。

翟韦收回目光，把刀刃收回刀鞘，在微微侧身将短刀放回腰间的一瞬，他快速地扫向远处的一棵松树。那松树树干粗壮，树下还生着密实的灌木，看起来稀松平常。

哼。他在心中冷笑。如果事情证实下来真如他想的那样，那可能……就到了要弃车保帅的时候了。

“翟二哥……”

翟韦回头看向孟小鱼，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啃完了第二块饼。虽然看出她此时有话想说，他还是成心道：“还没吃饱啊？”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大块风干肉塞给她。

孟小鱼还是接过了肉，稍提高了声音：“翟二哥，你当真要送我去萧梁？”

“嗯。”翟韦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瞟了眼远处的松树。送当然是要送的，不过嘛、不一定要他来送……

“方才你不是说我爹已经凑请今上取消我和安晃的婚约了吗？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送走我呢？”孟小鱼有些着急，“你大不了让我爹把我关在西厢罢！”

翟韦闻言白了她一眼，“你爹还能关得了你？”

“那……那你准备将我送到萧梁的什么地方？”

“当然是越往南越好咯。”他皮笑肉不笑，“听说伶仃洋外有不少海岛，不如给你送岛上去罢。”

“你……！”他调笑的语气令孟小鱼语塞，不禁也来了气，“那翟二哥你最好能一辈子每时每刻都把我看劳，否则我便是游水，也一定会逃走的！”

“呵呵，哪用得着我看你。我在萧梁也有不少相识，都是些心狠手辣、五毒俱全的老江湖。到时候随便把你托付给其中哪位，保证不要我再多操心。诶、我看药人章就不错，让他给你下一副断腿散，让你想跑都跑不动，如何？”

孟小鱼脸都绿了，手上的风干肉也快被捏成了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就这么对你沾亲带故的表妹么，二、哥。”虽然最后两个字狠得要把人嚼嘴里，但心里就差跪下来求老天爷让她留在发带上的信息能尽快被安晃发现了。

“呵呵，说笑而已。”翟韦干笑两声，又朝远处的松树瞥了两眼，“二哥自然不会害你。”

这次他的目光毫不遮掩，引得孟小鱼也跟着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躲在树后的那位还能忍多久才愿意出来。”

“什么？”孟小鱼连忙仔细看去，那边有人吗！？

翟韦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朝着那厢喊道：“四公子，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是过来取取暖罢。”

四公子？哪个四公子？？？孟小鱼一跃而起，瞪大了眼睛。

少顷，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动作有些僵硬、神情有些复杂地和二人对视。他肩上、帽上都落满了积雪，也不知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了。

孟小鱼惊呼出声：“安子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