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气的!
“钱少爷,我闺女哪儿得罪你了?”他嗓门不算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砸她的摊子,还要打人?”
他往前逼了半步,扁担一头差点顶到钱大富胸口,钱大富本能地往后一缩。
“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我今天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走出码头!”
钱大富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在硬撑:“你、你一个扛沙包的,也配跟小爷说话——!”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赵虎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李有福前面。他比钱大富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急不慢,但压得人耳朵嗡嗡响。
“钱少爷,码头上摆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讨生活的苦命人,你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跟人家小姑娘过不去,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扛着扁担的工人:“再说了,这码头上几十号兄弟,都是我赵虎的人。你要在这儿动手,得先问问我这些兄弟答不答应。”
身后那几个工人齐刷刷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石板缝里的灰都震起来了。
一个精瘦的年轻工人往前迈了半步,扁担斜扛在肩上,冲钱大富扬了扬下巴:“虎哥,跟他废什么话,他敢动李叔闺女一下,咱就让他尝尝扁担炒肉是啥味儿!”
赵虎抬手拦了他一下:“别急,看钱少爷怎么说。”
钱大富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扫了眼李有福,又看了看赵虎,目光最后落在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码头工人身上。
有抱胳膊的,有拄扁担的,有拿汗巾擦脖子的,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没一个躲闪的。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手指头有些发抖。
“行!你们行!仗着人多是吧?”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盯着半月,往地上一扔。
银子砸在碎瓷片上,“叮”的一声脆响,骨碌碌滚到半月脚边。
“给你!够你买一车破罐子!”
半月弯腰把银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银子少说值两百文,抵得上李有福小半个月的工钱。
她把银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多的钱,算你赔的料汁和野葱钱。”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你——你等着!”钱大富指着半月的鼻子,却说不出更多狠话。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肚子一颠一颠的,绸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两个小厮连忙拨开人群跟上去,头也不敢抬。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钱少爷,下次来记得带够银子啊!”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拍着大腿,有人吹了声口哨。
钱大富走得飞快,背影三拐两拐就消失在街口,再也没敢回头。
码头上恢复了平常的嘈杂,河水拍岸的声音又听得见了,货船靠岸的号子声远远飘过来。
刘翠兰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到篮子里,她嘴唇还在哆嗦,眼眶红红的,使劲忍着没掉泪,捡了两片碎瓷,手抖得捡不起第三片。
她抬头看了半月一眼,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都劈了,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捡碎瓷。
李有福把扁担放在地上,蹲到刘翠兰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帮着一起捡,他闷声念叨着:“有啥话回去说,在外面别吵吵。碎瓷捡干净没有?别扎着人。”
他嘴上说着别吵吵,可捡碎瓷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刚才冲进来时那股子拼命的劲儿还没全消下去。
“娘,没事了,不用怕了。”半月蹲到刘翠兰另一边,伸手接过她手里那片碎瓷,冲她笑了笑,“鱼汤倒了明天再熬,瓦罐碎了我再买一个就是。”
刘翠兰瞪了她一眼,想骂几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骂出来,只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赵虎没走,他把扁担靠在旁边的树上,抱着胳膊看這母女俩收拾,等半月把地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他才开口:“胖丫头,刚才那一出,胆量不小啊。”
半月把竹篮放好来,看着赵虎,诚恳说了句:“赵叔,刚才多谢您和叔伯们了。”
“谢啥?”赵虎摆了摆手。
“那姓钱的早该有人治治了,上回他在码头上调戏卖菜的王家媳妇,我们就想收拾他了,后来是他爹派人来说和,才压下去的。”
他打量着半月:“你爹在码头上扛活,老实巴交的,一句话憋不出三个屁来,倒养出你这么个能说会道的闺女。”
李有福闷声接了一句:“随她娘。”
刘翠兰正拿袖子擦眼睛,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把扁担从树上拿下来往肩上一搁:“你这丫头,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旁的姑娘见了钱大富那种人,早吓得腿软了,你倒好,还敢跟他算账,还搬出律法来。你念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