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给埃拉布置背诵任务之前,塞维鲁斯会先把那段文章重新读一遍。不是因为他忘了,科路美拉的农业志他三十年前就读过,每段内容倒着都能背出来。
他重读,是为了在她的视角里重新感受一遍那段文字:哪些词会让她卡住,哪些句子的结构会让她迷失方向,哪些地方她可能会猜错意思,猜错了会猜成什么。
虽然她还不算正式的学生。塞维鲁斯叹了口气,但这孩子的天赋让人有种不认真教就是在亵渎上帝的罪恶感。
今天学论葡萄园选址。选这段是因为里面有几个他认为埃拉现在应该能理解的词,又有几个肯定不懂的,两者参差着,能看出她这两个月积累到了哪里。
埃拉读得很大声,心里忍不住紧张。
除了修士让她背的章节,埃拉每天还会复习之前背过的内容,重新抄几遍自己弄错过的动词形式。
不过这也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预习是不存在的,书不能被带出石屋,蜡板又不够抄。每次读新内容都是考验。
第一行她读得很慢,逐词推进,有两个不认识,就先跳过去,靠上下文猜意思。第二行有一个她认识的词,agri,田地的复数,这个词她背了太多遍,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出来之后整句话的骨架就出来了,剩下连猜带蒙,意思大致有了。
然后她读到第三行,惊喜地发现这一行她全部认识。不只是认识每个词,是整句话的意思她都明白,而且明白得很确切。
她重新念了一遍这句话,确信自己没有会错意,就继续往下读。
塞维鲁斯在听她读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心里跟着念:
Primum omnium meminisse oportet
这句话在结构上有一个埃拉现在还不该能处理的转折,oportet后面跟不定式,这个用法他还没专门教过。
“要翻译吗?”她眨巴了下眼睛,跃跃欲试地看向塞维鲁斯。
“要。”他看出来埃拉的小心思,没点破,聪明孩子偶尔也需要夸奖。
她昂首挺胸地回答:“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记住......”
埃拉的语调不自觉上扬,“这里的oportet是应当的意思,但它后面跟的是动词原形,所以是应当记住,不是在记住。”
“嗯,继续。”他没急着评价。
埃拉继续翻完整段话,把书合上,眼巴巴的看着他。
塞维鲁斯终于问道:“你刚才说oportet后面跟动词原形,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见meminisse。”埃拉得意地举起手,转了转铁笔,
“我认识这个词根,mem是记忆,所以这是和记忆相关的词,然后我找它在句子里的位置,它在oportet后面,oportet我认识,是应当,我就猜oportet后面跟的是它要求做的那个动作。”
“你猜的?”塞维鲁斯揉揉她的黑发,笑着递过去一块蜂蜜燕麦片。
“嗯!”她忙嚼着零食,含糊地回答,“因为拉丁文的语法有规律,oportet要求特定的动词形式,虽然还没有学到,但我见过足够多的句子,所以猜到了。”
塞维鲁斯长叹一声,收走埃拉面前的书本,声音里包含很多复杂的情绪。
埃拉还理解不了,只老老实实坐正,轻声问:“修士,我说得不对吗?”
塞维鲁斯又摸了把她的头发,摇摇头,“你做的很好,提前把知识学完了。今天先去玩吧,我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教你什么。对了,以后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咽下去再开口。”
埃拉莫名其妙地抱着蜡板离开了,外面连午饭时间都没到呢。她深沉地走了一段路,很快忍不住跑起来,越跑越快活。
嘿嘿,修士夸她了!
不读书不学习,剩下大半天要干什么呢?
埃拉摸着下巴没有思考太久:
当然是奖励自己玩一天啦!
她一路啊啊啊地冲回去,科恩在铺子里,正打磨一把凿子,看妹妹进来,惊讶地问:“今天这么早?”
“我都提前学完了!”埃拉高昂起头,像只嘚瑟的公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去玩!”
“你玩呗。”
“我不要自己玩!”埃拉挥舞着手上的蜡板,“一个人没劲,你陪我嘛。亨妲她们就知道蹲在铺子外头玩雪。咱们钓鱼去,钓到了晚上就能吃好吃的。”
艾恩家的孩子很少和村里同龄人玩,尤其是科恩,其他孩子在田野河谷疯跑的时候,他被按在铺子学习辨认矿石、拉风箱、打铁。他只偶尔和同病相怜的木匠姑父家孩子一起玩。
科恩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很冷。”
“去呗去呗,外面风不大。”
科恩把凿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拿你的外套。”
河在村子西北面,顺着山脚走,大约半刻钟的路。
冬天的河面是灰白色的,冰冻得很实,踩上去没有声音,科恩先走,用脚跺了几下,确认够厚,才让埃拉跟上来。
科恩带了凿子,在冰面上凿了两个洞,一人一个,洞不大,凿完往里看,黑色的水在底下,深的,安静的。
他把鱼线递给她,“线放下去,坠子会带着钩沉,感觉到动了就提。”
“什么样的动?”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已经把自己的线放下去了,坐在冰面上,把外套下摆压在身下,“别坐冰上,冷。”
科恩指了指带来的一块木板,“坐那个。”
河边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风声,还有更远处村子里飘来的一点炊烟气味。科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手拿着线,眼睛看着冰洞,表情是他平时干活时候的那种专注。
埃拉提着自己的线,看了看冰洞,然后朝四周望去。
河对岸的树是黑色的,枝桠伸进灰白的天里,没有叶子,干净,像是谁用炭笔画的。她往上游看,冰面一直延伸到转弯处,看不见尽头。往下游看,有两个黑点在冰面上蹲着,是村里另外两个人,她认不出是谁,距离太远。
“那边也在钓诶。”她指了指远处。
“韦伯家的。”科恩没坐下就看到了,“他们来得比我们早。”
“他们钓到了吗?”
“不知道,”他抿了抿嘴,“安静点,鱼怕声音。”
埃拉闭嘴,重新看自己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