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依然读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发送。
“你确定要发?”她问。
“发。”
“一旦发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想收回来。”
赵依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击了”发表帖子”。
页面刷新,帖子出现在论坛首页。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王甜第一个说话。“你……你妈妈是心理咨询师?”
“是。”
“她……她是被人……”
“我不确定。”宋卿池说,声音很平,“警方说是交通事故,肇事逃逸。但我查过那天的监控,那个路口的摄像头坏了三个月,没人修。”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篇论文的数据。但林妙注意到,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成了拳头。
“所以你学心理学……”林妙说。
“是因为我想知道,”宋卿池说,“她为什么宁愿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要帮那个孩子。”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楼下的小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因为她看得见。看得见那个孩子脸上的恐惧,看得见她手臂上的淤青,看得见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嘴角往下的弧度。”
“看得见,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赵依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王甜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腿上,眼睛盯着地板。林妙站在宋卿池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赵依然开口了。
“陆辰约过我。”她说,声音很轻,“上学期。”
宋卿池转过身,看着她。
“他约我去听一个讲座。”赵依然继续说,“我没去。后来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说我在期末考试前给老师送过礼。没有证据,但帖子挂在那里,所有人都在传。”
“你怎么处理的?”宋卿池问。
“我没处理。”赵依然说,“我等帖子沉下去。我等了一个学期。”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疲惫的认命。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宋卿池说。
“是。”赵依然抬起头,看着宋卿池的眼睛,“但我现在明白了,沉默也是一种选择。选择站在干岸上,看着别人沉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宋卿池面前。
“对不起。”她说,“对于你的书被泡水的事,对于食堂里我说的话,对于我没有早点告诉你陆辰的事。”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曲,像是在忍着什么。
宋卿池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你不需要为陆辰的行为道歉。”她说。
“但我需要为自己的沉默道歉。”赵依然说。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赵依然脸上移开,看向林妙,看向王甜,最后回到赵依然身上。
“好。”她说,“我接受。”
赵依然的肩膀下沉了一厘米,像是卸下了一种重量。
王甜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帖子。回复已经有了十二条,有人质疑,有人支持,有人嘲讽。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我可以转发吗?”
宋卿池看着她。王甜的脸有些红,眼睛在闪烁,手指绞在一起。这是真诚的笨拙,不是表演。
“可以。”宋卿池说。
王甜拿出手机,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等等,”她说,“陆辰在群里说话了。”
“什么群?”林妙问。
“心理学协会的群。”王甜说,“陆辰发了一条消息,说’关于论坛上的讨论,协会不持立场,但尊重每一个敢于表达真实自我的人’。”
宋卿池走到王甜身边,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陆辰的消息下面,已经有十几个回复,大多是”会长说得好”“支持”之类。
宋卿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没有动。
“他在收割。”她说。
“收割什么?”王甜问。
“好感。”宋卿池说,“我不需要他替我说话。但我拒绝不了他在别人面前替我说话。这就是他的方式。”
赵依然走过来,看着屏幕。
“下一步,”她说,“他会私信你。表达关心,但不提帖子的事。”
宋卿池把手机还给王甜。
“我知道。”她说。
她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帆布包靠在床头,侧袋里的两张名片还在。陆辰的,沈默的。
她从侧袋里取出陆辰的名片,看了看,然后走到垃圾桶前,丢了进去。
名片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到床边,拉上帘子。
黑暗中,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是之前的号码,是新的。
“你发了帖子。很好。但真相有很多种,你选择了一种对你有利的。——旁观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对我有利的真相”是什么意思?她的帖子隐瞒了什么?还是对方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版本?
她按下回复键,打了两个字,发送出去。
“你说。”
没有问号,是命令。
回复在二十秒后到来,比之前更快:
“你妈妈是被人跟踪的。不是交通事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跟踪。不是交通事故。
这意味着,十四岁那年,她失去母亲的原因,可能不是意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想知道是谁吗?下周三,图书馆顶楼。一个人来。”
她关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黑暗中,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真相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妙的床帘后面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赵依然的床帘,然后是王甜的。四个人,四张床,四个呼吸声,在同一个空间里起伏。
不再是敌人了。不是朋友,但不再是敌人。
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