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刻,姜千洄觉得很荒谬。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是个普通人,但她知道。
这可能并不是件好事。
世间没有从天而降的馅饼,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一定会在什么地方为此付出代价。
但没有事情能更坏了,除了自己这一条命,她还能失去什么?姜千洄犹豫了一刻,反而无所畏惧的笑了。
一条被别人惦记了十几年,随时都会入土的命,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再犹豫,思绪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一个小小触角,轻轻碰了碰心脏里的那团金雾。
金雾像是对她毫无防备,被触动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雾里钥匙的真面目来。
那是一截长着新芽的树枝。
嫩嫩的,细细小小的,如同大地初开的第一枝新芽,像是新生的生命,迸发着勃勃生机。
看见它的第一眼,姜千洄的精神迎面而来了巨大的冲击,一瞬间仿佛身体飘浮,坠入虚空,天地万物旋转着挤入她的脑海。
悲伤离她而去,迷惘也一同消失,她的思想突然拔高了数丈,仿佛来自遥远的召唤,她骤地代入进另一个视角,看见新芽出土,琼枝初绿,看见冰雪融化成水,看见云升雾降,叶片上雨后的晶莹露珠。
“砰砰砰。”
她听见自己心跳,像来自远山初春的第一声雷。
世间无数种奇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风声、水声、雨滴落树叶的窸窣声、泥土混合着河水的泥泞声,还有大地山川和草木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与脉搏,在这个瞬间与脚下的这片土地同步了。
那是一种相当玄妙的感觉,她能感觉到大地与山川的地脉涌动,能感觉到生命在丝络般的网格中流淌。
说不出那是种什么奇妙的感觉,但姜千洄的内心在那一瞬间竟然奇异的安定了下来。
之前漩涡般失控的灵力,在她触碰到钥匙的一瞬间,竟然乖巧得温顺下来,姜千洄心有所感,缓缓地引导着在自己体内乱窜的灵气。
那些灵气,一部分涌入心脏,一部分汇入丹田,她的八脉俱开,已然可以引气入道。
姜千洄心中喟叹,引气入体,这个困住她十几年的难题,在这一刻却畅通得如同流水。
此时此刻,僵硬的四肢犹如泡进温水一般,甚至出现了血液加速流动的幻觉。
就像冻了一半的河流完全解冻,河水畅流再无阻滞。
也正是因此,被浩浩荡荡的河水推着向前走时,她心中再也没有犹豫,没有彷徨。
只有与河川一样奔腾不息的意志。
姜千洄就这样窝在小小的木箱中,像是躺在了母亲的怀里,随着河水上下起伏。
在漫天星辰的注视下,流淌的灵力跟随着河流,渐渐平息、平静。
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睡。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她听到木箱咯嗒一声,撞到了岸边的礁石。
姜千洄这才真正从混沌中醒来。
原来不知不觉天边已泛白,黎明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雾气茫茫,河岸边一人高的芦苇丛纤细单薄,如无边的绸带,在如纱般的雾气中摇曳。
清晨的风吹散了水面的浮躁,氤氲苍茫的雾气格外温柔,这一晚做梦似的惊心动魄,仿佛都在此刻被轻轻抚平。
姜千洄安静躺着,听见远处的村落里响起了阵阵雄鸡的报晓声。
新的一天来临了。
她轻轻坐起来,活动了下整夜蜷缩着的四肢,不仅没有一丝酸涩滞拙之感,反而比以前更轻松灵巧,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自己的体内流动。
身体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知道,昨天晚上自己已经借着钥匙彻底入道,丹田里针尖般大小的一点灵气就是证明,虽然还不算真正的修士,但这代表她已经可以正式修炼。
面对归墟修士那样的庞然大物,多一分自保能力,就多一丝胜算。
若是再早一步,再早一步就好了。
她掐紧了双手,人世间总是这样,遗憾和告别总会不经意的来临,从前母亲总是跟她说,过往不恋,珍惜当下,如今才有深刻体会。
想到这,她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神清明,再不见惘然。
不能再耽搁了,姜千洄抬头看清了周围的全貌——这里像是宫外的边郊。
护城河连通着城外的天水河,但她总不能坐着木箱出城,好在皇城她还是很熟悉的,这里距离城门已经很近了。
已经过了一夜,不知现在是何状况,她必须赶在敬天意反应过来前出城!
虽然此处是边郊,地广人稀,但也有三三两两户渔家,姜千洄借着影影绰绰的白雾和芦苇丛遮掩踪迹,悄悄用头上仅有的珠钗,去别人家里换了件寻常人家的衣裳。
再将自己身上换下来的沾血湿衣,连同木箱一起,绑住沉重的大石,全部一股脑地扔到了河底。
虽然知道敬天意迟早会追踪到这里,这些障眼法不过掩人耳目,但姜千洄还是仔细处理完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沉默地站在河边,看着河水中央的气泡渐渐平息,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赶到城门时,天已大亮,姜千洄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口挤了一大堆人,心里顿感不妙。
“老伯,发生什么事了?”
人流混乱,姜千洄趁机扶住一位快要摔倒的老伯,担忧的问:“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
老人家上了年纪,行动本就不便,身边还拿了一大堆东西,差点就要扭着脚,站稳身子后便感激地对她解释道。
“昨晚上,皇宫那边像是来了贼!那动静,大的我整晚都睡不着觉。”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今个一早,那些消息灵通的商贩就说,若要封城,怕是全城戒严不好做生意,天没亮就来守着出城了。”
姜千洄听了,抬头一望,果然见许多都是农人及商贩,皆挤在半开的城门处,急着出城。
“守卫小哥不敢开门,又不敢不让我们出去,大家伙都急啊,怕等会官爷就来关城门咯。”
糟了,姜千洄看着半开不开的城门,心下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