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谐波的频谱特征,我查了。”周景明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频谱分析图,“与一种常用于高精度工业测距、但理论上不应出现在普通测试场的特殊毫米波雷达模块的旁瓣泄漏特征,有82.7%的匹配度。而这种模块的生产商之一……”
他看向陈宇飞。
陈宇飞立刻会意,拿起自己的专用加密通讯设备,快速输入指令。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生产那款模块的公司,是‘华东精密’的子公司。‘华东精密’上一季度财报显示,C-NCAP与中保研共同的母公司‘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旗下新成立的‘前瞻技术评测基金’,引入了新的战略投资者。投资方之一,是‘金鼎资本’。”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金鼎资本的掌门人,是谢东明。我爸的老对头,当年在集团内部争斗中败走,自立门户,一直想找机会咬我们一口。”
“他和顾行知,”陈宇飞将平板电脑转向众人,上面是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显示谢东明与顾行知在过去一个月内,于不同私人会所至少会面三次,“最近走得很近。”
作战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真相,比一次简单的测试“失误”或“技不如人”,更加狰狞,也更加沉重。
这不是产品力的差距,甚至不完全是技术路线的分歧。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规则漏洞、资本渗透和“权威”公信力,对“青鹏”核心安全理念发起的、阴险而致命的“狙杀”。目标不是让“青鹏”撞上,而是要让它在最关键的、证明其L4能力的第一次大考中,留下一个“不可靠”的污点。这个污点,在“遥遥领先”的声浪和四万元价格差的放大下,足以在消费者心中植入深深的疑虑,甚至可能断送“青鹏”的整个未来。
“他们没在标准场景里打败我们,”沈悠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圆圈,看着“青鹏”制动曲线那微不足道的“平台期”,眼神深处却像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他们选择在标准之外,在我们最坚持、也最脆弱的‘安全冗余’逻辑上,埋了一颗只有我们才会踩中的雷。”
她想起王院士在发布会离场时那个沉重的摇头。那位老人,是否早已看穿了这片战场之下,涌动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更加肮脏的暗流?
“现在怎么办?”周小雨的声音带着颤抖,“报告已经发了,媒体已经炒起来了,‘鬼探头脚软’的标签已经贴上了!我们就算开发布会澄清,说有人使绊子,公众会信吗?只会觉得我们输不起,在找借口!”
“澄清会开,但不是现在。”陈宇飞斩钉截铁,“现在开,正中下怀,只会让话题热度再烧一轮,坐实我们‘心虚’。”他快速部署,“小雨,你立刻带公关和法务团队,仔细研究那份测评报告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数据,特别是关于测试环境描述的附件,寻找任何可能的不规范或模糊之处。林薇,你配合,从设计和人机交互角度,准备材料,说明我们的系统在面对不确定威胁时,优先考虑避免误触发、保证驾乘舒适性的逻辑,恰恰是‘负责任’的表现,把‘迟疑’解释为‘审慎’。”
“周景明,”沈悠接过话头,目光如炬,“我需要你带队做三件事。第一,完整复现那个测试场景,并模拟加入那个异常谐波干扰,记录我们系统的全响应过程。第二,设计一组对比实验,在同样的‘鬼探头’场景下,模拟如果系统像‘华赛’那样,完全忽略早期微弱异常信号,在面对真正的、更高置信度的干扰(比如飞鸟、塑料袋)时,误触发的概率是多少,以及误触发可能导致的后方追尾风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走到主屏幕前,指着那份测评报告:
“挖出那个‘异常谐波’的所有来源可能性,找到它与测试设备、或者某个‘意外’出现在测试场的特殊装置之间的关联证据。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我们要的不是在舆论上吵赢,是要在下一回合,把证据甩在所有人脸上。”
周景明郑重点头:“明白。复现和对比实验,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证据链……我会尽全力。”
“我呢?”陈宇飞看向沈悠。
“你,”沈悠转向他,眼神复杂,“盯紧谢东明和顾行知,还有……那个评测基金。他们不会只出手一次。另外,我们需要更多‘朋友’。当年比赛时的‘朋友’。”
她指的是北航、浙大那些队伍,那些如今也分布在行业各个角落的、曾与他们同台竞技、也彼此敬佩的对手们。在“华赛”高举“颠覆”大旗、资本暗流汹涌的当下,那些同样相信技术、尊重规则、或许也对现状有所不满的“旧识”,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指挥中心重新被键盘敲击声、低声通话和快速走动的脚步声充斥。
沈悠独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那片崭新的、承载着她们梦想与伤痛的“青鹏”工厂,在远处夜色中静静矗立。
一次测试,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台期”,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对手已经图穷匕见,亮出了资本与规则交织的獠牙。
而她们,这群从修车铺、画墙、题库和实验室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蛮人”,必须用最笨、也最硬的方式,在对方制定的游戏规则之外,撕开一条生路。
夜还很长。
但“破风”的血,从未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