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车窗。
江酌咬着牙,油门始终没有松。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他猛打方向盘,车子从岔路冲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山顶平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个山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前方停着一辆车,刚好堵住了去路。
徐远山靠在车头上,嘴角挂着冷笑,尤慧站在他右手边,面朝他们的方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全是冷淡。
江酌咬牙,想要往后退,看了一眼后视镜,孟信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面的岔路绕了出来,稳稳地堵在他们的退路上。
两辆车在前后都堵住了去路,把这片空地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孟信喊了声,“下车啊,江大少爷,聊聊?”
江酌熄了火,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别怕。”江酌扭头看了眼杜灵,“他们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你待在车上,哪都别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下车。”
杜灵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司凝玉转过身,将那个装着灵蛇衔珠环的黑色布袋递到杜灵面前,“保管好。”
杜灵使劲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将布袋接过来,紧紧抱在胸口,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嘭——”
孟信恼羞成怒在外面踢了一下车门,“胆子这么小,还躲在车里不肯出来?”
徐远山也阴沉沉道:“下来聊聊吧,说不定还能好好谈,别逼我们动手。”
江酌推开车门,站定。
司凝玉从副驾驶下来,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为了增添了无数神秘的美。
就算是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她依旧能够保持这一份优雅与从容。
徐远山从车头上直起身,目光从司凝玉脸上扫过去,微笑道:“司小姐,真是别来无恙。”
那天在地下室里,他被那些疯长的藤蔓堵在门口,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他记得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局势互换,被堵的人是她。
司凝玉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眸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你的车技比你的枪法好。”
徐远山笑容慢慢收敛。
尤慧站在旁边,目光越过徐远山,落在江酌脸上,“把你们今晚拿走的东西还回来,就放你们走。”
江酌嗤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江酌,” 尤慧看着他,“这些事情你不能掺合,你把东西交出来,还可以继续当你的大少爷……”
江酌移开目光,“你占了我母亲的身体,做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现在站在这里,用她的脸、她的声音,跟我打感情牌?不觉得搞笑吗。”
尤慧捏紧了拳头,到了如今这一步,大家都是撕破脸了。
他既然选择了司凝玉站在一起,那就说明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甚至依旧选择站在她身边。
气氛凝滞。
徐远山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他拔出枪,对准司凝玉,“司小姐,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那些能力有缓冲时间,上次在纺织厂的时候用了,现在还在恢复期间吧,你目前还有什么手段?”
“你若是要强行冲破限制,你也会得到反噬,最终我们同归于尽。但你才苏醒半年,还没有留下传承,怎么甘心与我们同归于尽呢。”
“交出钥匙,或许念在同族的情分上,我可以饶你一命。”
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冒出了半个头,像一个被切开煮熟的蛋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金边。
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司凝玉脚下的地面,极淡的绿光正在悄悄蔓延,贴着碎石和泥土的缝隙往四面八方扩散。
她抬头看向对准自己的枪管,讽刺一笑,“现在还提同族的事,我都提你觉得害臊。”
梁怡冰从孟信身后走出来,“你才是叛徒!当初要不是你背叛我们,我们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找个容身之所都找不到,连一具像样的身体都——”
她的话没说完,被徐远山抬起的手打断了。
“容身之所?”司凝玉的目光落在梁怡冰脸上,那双黑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凭什么人类只能成为你们的容身之所?”
梁怡冰还想反驳,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黑色越野车从山道拐弯处冒出来,卷起阵阵尘土,一字排开停在徐远山身后的空地上。车门同时打开,十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壮汉跳下车,清一色的重型防弹背心,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枪械。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
他走到徐远山身边,从容站定。
江酌的太阳穴一跳,这些人有备而来,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况且这个光头,名为马源,江酌眯着眼,难怪这么眼熟。
他早年间因为入室抢劫杀人被判处死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监狱中逃了出来,现在是警方悬赏榜单上提供一条线索就能获得50万奖赏的黑户。
后进入地下黑网,为徐家卖命,做了不少肮脏事,是徐家暗势力中的得力干将。
此人做事心狠手辣,最好小心一些。
他下意识往司凝玉身前站了站,挡在她身前。
车内,杜灵缩在后座上,把安全紧紧缠绕在身上,直到紧得要背过气去。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那群壮汉个个手中持枪,像个包围圈将江酌和司凝玉围在中间,那群人脸上或阴冷或兴奋的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黑色布袋,把布袋抱得更紧了。
她依稀能听见外面那群人说的话。钥匙、交出、饶你一命,她有种预感,那些人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杜灵努力将黑色布袋攥得更紧,贴着心口。
江酌开口道:“马源,看来从监狱里逃出来之后的日子过得不错啊,今天你要是敢开枪,你的悬赏令明天就会贴满申海的大街小巷。”
马源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江少爷,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悬赏令?那玩意儿从我逃出来的第一天就贴着了,多一张少一张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里的枪往上一抬,枪口从司凝玉的方向移到江酌的方向,“再说了,今天的事,谁会知道是谁干的?”
司凝玉的目光落在徐远山扣着扳机的手指上,她脚下的绿光已经蔓延到了徐远山身后那群壮汉的脚边。
她目前确实没有能量驱使动植物听她的话,但一些微小的动作还是能够做到的。
徐远山等了片刻,见司凝玉被这么多人包围且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依旧面不改色,脸色沉了沉。
他趁着马源说话的功夫,示意旁边一个保镖,保镖得令,悄悄举起了枪口。
情急之下,杜灵快速打开车窗喊了一声,“司小姐,小心!”
“砰——”
子弹打偏了。
但也暴露了杜灵的存在。
徐远山恼怒,立即有人上前对着车门连开几枪,杜灵吓得蜷缩在后座,随后车被粗暴打开,将杜灵扯了下来。
杜灵迅速后退,一只手护住腰间,另一只手胡乱地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朝那人脸上扔过去。
碎石打在防弹背心上,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就落了地。
壮汉恼怒,伸手抓住杜灵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小丫头,别不识好歹。”
“放开她!”江酌的拳头比他的声音更快。他从司凝玉身前冲出去,一拳砸在壮汉的太阳穴上。
壮汉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手没有松开,杜灵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
马源抬起枪托,朝江酌开了一枪。
“砰——”
就在这时,绿光突然从地面炸开,藤蔓像被惊醒的巨蛇从泥土中翻涌而出,缠住江酌的手腕把他往旁边一扯,躲过那枚子弹。
徐远山脸色不好看,却觉得兴味,“司小姐,明知后果还动用能量啊,那只能送你上路了!”
他朝司凝玉的方向疯狂连开几枪。
司凝玉的身体晃了晃,其中一枪打中了她,血从她的左肩渗出来,她一只手抓住杜灵的衣领把她往后拽,另一只手抓住江酌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
她声音略微虚弱,“钥匙给我,然后躲起来。”
躲起来?江酌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一股剧烈的大风从司凝玉站立的平地而起。
徐远山看着司凝玉拿出那枚温润的玉环,蛇身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开枪!全部给我开枪,杀了她!”
“头儿,我们被困住了!”
所有拿枪的人扣着扳机的手被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缠住,藤蔓的末端钻进扳机护圈里,死死地卡住了机括。
更恐怖的是,这些藤蔓是从他们自己的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带着血丝和皮肉的温度。
有人尖叫着扔掉了枪,有人用另一只手去扯那些藤蔓,扯下一层皮,血淋淋的。
司凝玉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左肩的血还在流,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枚玉环,玉环上那条衔珠的蛇在晨光中像活了一样,蛇身的纹路在她掌心里缓缓游动。
“司凝玉!”江酌想要冲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司凝玉回头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心实意的笑。
只见无数绿光从她心脏涌出,亮得像一轮太阳从她胸口升起,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层,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青白色,缠在壮汉手上的藤蔓同时松开,退回泥土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
徐远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往上提,在把他的灵魂从这具人类躯壳里往外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他惶恐,“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