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斯从碎瓷片中站起来，深灰色的大衣沾着浓汤的汁水，表情却没有多少波澜。他环顾四周，灰色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找到了格兰芬多长桌上那个和他同样一头黑发、灰色眼睛的少年。

阿尔法德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整个礼堂对视了一眼。比奇斯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尔法德已经推开椅子朝他跑过去。

“哥！”他喊了一声。整个礼堂都听到了。

西里斯的叉子又掉了。詹姆的嘴又忘了合上。麦格教授从教师席上站起来，邓布利多也站起来了。

比奇斯看着阿尔法德紧张的脸，把那句“弟弟”咽了回去。“嗯。我来了。”

麦格教授安排了一间空教室让阿尔法德和比奇斯私下谈话。

“你什么都不能说。”阿尔法德压低了声音。“不能说妈妈是谁，不能说雷古勒斯爸爸的事，不能说西里斯爸爸。不能让他知道最后他们俩都和妈妈在一起了。他们还没有爱上她。”

比奇斯皱眉。“他们还没爱上妈妈？怎么可能？”

“西里斯爸爸还没有被邀请进研究小组。他现在只是偶尔关注她、会去图书馆多看她两眼，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你不能说。”

比奇斯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是什么身份？”

“雷古勒斯未来的儿子。从斯莱特林毕业的。你是——我堂兄。”他顿了一下。“妈妈那边的关系不能说，你也不能提到林德纳。就用布莱克。”

邓布利多把比奇斯分到了斯莱特林。已经从教授那里得知自己突然出现了一个“儿子”的雷古勒斯在公共休息室等着他。

比奇斯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提着一只旧皮箱。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十五岁，黑头发，灰色眼睛，校袍上还绣着斯莱特林的蛇。

比奇斯叫了他一声。雷古勒斯看着他。他们的脸轮廓相似——他的下颌线比雷古勒斯柔和，眉眼比雷古勒斯舒展，但那双灰色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我什么时候结婚的？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你的母亲是谁？”

“我不能说。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发展。”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会儿。“你长得很像她？”

比奇斯没有回答。

雷古勒斯看着他的脸，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焰，是好奇，是对未来的自己会和谁共度一生的好奇。

“她是个很好的人。”比奇斯说了。

雷古勒斯问：“我未来过得好吗？”

比奇斯顿了一下。“你过得很好。你有了自己的家，你和妈妈很相爱。”

雷古勒斯没有再问了。

晚上比奇斯睡在雷古勒斯旁边的床。雷古勒斯听着旁边的窸窣声，沉默了很久。

“比奇斯。”

“嗯。”

“你和阿尔法德很亲。”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家和我们家——关系很好？”

比奇斯看着头顶上黑暗的天花板。他想到阿尔法德小时候抢他的玩具，大半夜敲墙壁问他睡没睡。他嘴角弯了一下。“嗯。很好。比亲兄弟还好。”

雷古勒斯顿了一下。“我哥哥——”他没有说下去。

比奇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和他——你们后来和好了。”

“怎么和好的？”

“他救了你。你也帮了他。”

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他没事吧？”

“他没事。你们都没事。”比奇斯想了想。“所有人，都没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银白色的，细细的。

雷古勒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晚安。”

“晚安。”比奇斯顿了一下。“爸爸。”

雷古勒斯没有回应。但比奇斯听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午的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教授让比奇斯和雷古勒斯同桌。两个人一起切曼德拉草根，一起称量月长石粉末，一起把坩埚从火焰上端下来。雷古勒斯比他的同学更安静、更专注——切曼德拉草根下刀很稳，称量粉末不多一毫不少一毫。比奇斯看着他，在原来的世界他见过雷古勒斯爸爸整理药品清单的样子，也是这种神情。

“你魔药课很好。”雷古勒斯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教的。你亲手教的。”

雷古勒斯的手顿了一下。“我以后会是个好爸爸吗？”

比奇斯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你以后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每天都觉得很幸运，能当你的孩子子。”

雷古勒斯低下头继续切曼德拉草根。他的耳朵红了。

晚上的走廊里，阿尔法德和比奇斯靠在石墙上。窗外黑湖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哥。”

“嗯。”

“你想家吗？”

比奇斯看着黑湖的湖面。“想。你呢？”

“想。但我又想多待一会儿。在这里，我可以看到年轻的爸爸们。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会那么幸福。”

“他们会知道的。以后就知道了。”

“嗯。”

远处的猫头鹰棚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阿尔法德看着一只白色的鸟消失在月光里。他想，如果他能给妈妈写一封信就好了。

西里斯从黑湖边回来以后，没有去礼堂吃晚饭。詹姆在公共休息室沙发上翻魁地奇杂志，看到他进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又落回去，没有问。

西里斯径直上了男生寝室楼梯，门在身后关上了。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裤腿边还沾着黑湖边的泥。

林德纳。萨莎·林德纳。

她和他在黑湖边见面，和他说“谢谢你出来”。她说了很多——说神秘人，说她需要一个了解纯血家族的人，说“如果有一天你弟弟的名字出现在了神秘人的追随者名单上”。他当时看着她的黑色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看着他的时候不是在看布莱克家的长子，不是在看被家族除名的叛逆者，只是在看他。

从黑湖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想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想她走在他左边，步子和他保持一致，肩膀和他隔着半臂。想她叫他的姓，“布莱克”，叫了很多次。

他的耳朵开始红了。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耳垂——烫的。

他想起阿尔法德——那个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自称是他儿子的少年。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他的脸型轮廓像他——眉骨、鼻梁、下颌都像他，只有眼睛颜色不同。阿尔法德长得像他，但眼睛像妈妈。他妈妈是黑色眼睛。

黑色眼睛。

他想知道阿尔法德的妈妈是不是她。他又怕知道。如果是她，那她未来会嫁给他。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烫得不像话。

晚饭时间过了。公共休息室里的说话声渐渐稀疏。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西里斯还坐在床边，手心里还残存着黑湖边的风，耳边还回响着她叫他的每一声“布莱克”。

萨莎在黑湖边散步。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书。

她想起比奇斯。那个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自称是雷古勒斯儿子的少年。灰色眼睛，黑头发，布莱克家的长相。他长得像雷古勒斯——像，又不完全像。他的眉骨比雷古勒斯柔和，鼻梁比雷古勒斯秀气，嘴唇的弧度比雷古勒斯更弯。他长得像某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在黑湖边停下来，把书放在石阶上。黑湖的水面在月光下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她看着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下颌的弧度。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然后蹲下来凑近水面。

是她。

比奇斯长得像她。不是完全像，是某些角度、某些表情、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张脸，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

她的心跳快了。

比奇斯是雷古勒斯未来的孩子。比奇斯长得像她。雷古勒斯未来的妻子长得像她。

她低下头看着黑湖里的倒影。雷古勒斯未来会娶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也许是她，也许只是长得像。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把书从石阶上抱起来，走回城堡。

格兰芬多寝室里，阿尔法德躺在床上。西里斯在旁边的床上翻身的动静很轻，他没有睡着。阿尔法德知道他在想什么——今天黑湖边发生的事，他已经从未来那些琐碎的叙述里拼凑过无数次了。妈妈走到爸爸面前，寻求他的帮助。他来了。他动心了。

阿尔法德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想，等他们回到未来，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爸爸当年从黑湖边回来，在寝室失眠了一整晚。

比奇斯和阿尔法德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擦肩而过时，都看到了彼此嘴角弯起的弧度。他们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他们知道历史正在往他们来的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