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苏念安微微松了口气,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
一旁的裴元明将他这份真切的牵挂尽收眼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闷堵,格外不舒服。
“我刚刚问过医生了,你的伤至少要恢复一两个月,尤其是小腿骨折,一定要好好休养康复,不然很容易落下后遗症。”周乐瑶认真叮嘱道。
“我知道,不用担心,医院安排了专家,我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的。”苏念安温和回应,既是安慰周乐瑶,也是在宽慰自己。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改天再来看你。”周乐瑶轻声道别。
“好,谢谢你,乐瑶。”
周乐瑶笑着和隋阳、裴元明点头道别,转身轻轻带上病房门,安静离开。
房门闭合后,裴元明上前一步,打开柜子,取出带来的保温食盒,语气温柔:“你昏迷这几天一直靠输液维持,胃里空空的,现在是不是饿了?”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瞬间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苏念安笑着打趣,语气轻快了几分。
“那就多吃点补补身体。”
裴元明拉开病床前的可折叠餐桌,从保温袋里一一取出餐食。专为苏念安准备的清粥、爽口小菜和酥脆的点心,清淡养胃;随后又拿出他和隋阳吃的正餐饭菜。
几日未曾正常进食,苏念安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可他双手尽数缠着厚厚的纱布,僵硬不便,根本无法抬手自主进食。
下一秒,两道温柔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我来喂你!”
“我来喂你吧!”
隋阳和裴元明对视一眼,动作齐齐一顿。
苏念安僵躺在床上,看着两人同步的举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病房内瞬间陷入安静,气氛微妙又尴尬,只剩饭菜淡淡的热气缓缓升腾。
另一间安静的单人病房里,氛围截然不同。
沈星言半靠在床头,身后垫高了柔软的枕头支撑着身体。双腿与双手缠着层层洁白的纱布,厚重又紧绷,将灼热的创面牢牢包裹。沈知予肃立在病床一侧,周身气场沉敛压抑。落诗诗则坐在床沿边,小心翼翼地捧着沈星言缠着纱布的双手,动作轻柔。
眼底的心疼与后怕交织,落诗诗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时不时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言言,一定很疼吧。幸亏消防员就在眼前,及时灭火,不然后果真的不敢想……”
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沈星言心头一软。他最见不得旁人落泪,更何况是看着自己受伤痛哭的母亲。
他刻意放缓语气,带上几分松弛的笑意,别扭又温柔地安抚:“你看你,让爸瞒着你,他非要告诉你,一来就哭哭啼啼的。我真没事,好着呢。”
嘴上故作轻松,可被家人这般惦记、担忧的暖意,顺着肌理蔓延至心底,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悄悄松弛下来。
一旁的沈知予始终沉默伫立,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两腿的纱布上,面色凝重,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干涩:“这么大面积的烧伤,怕是会留下疤痕。”
沈星言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散漫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好在伤的不是脸,那可是我全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再说我又不是女孩子,不用在意样貌,留疤就留疤,没什么大不了的。”
落诗诗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嗔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贫!”
“哎呀,妈,我真没事。养几天就能出院,到时候照样活蹦乱跳的,你就放心吧。”沈星言继续温声安抚,试图驱散父母心底的担忧。
落诗诗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头又酸又涩,轻声叹道:“你这样,让我和你爸怎么放心得下。好在乐瑶那孩子没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话音落下,她眼神微微迟疑,顿了几秒,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那……那个叫苏念安的孩子,还没醒吗?”
提及苏念安,沈星言脸上强装的轻快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与哀伤,连周身的气息都低沉了几分。
“没醒。”他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疼,“他断了三根肋骨,右腿小腿骨折,左臂缝了5针,左手关节也受了伤。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手,他是要画画的,万一落下后遗症……”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剧烈地颤抖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他太清楚那双常年握笔作画的手,对苏念安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热爱,是他的底气,是他为数不多的光。
“唉……”落诗诗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愧疚与担忧,“说到底,是我们连累了他。千万别留下后遗症。”
沈星言抬眸,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不会让他有事儿的,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
沈知予与落诗诗闻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藏着复杂的情绪,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凝滞紧绷,安静得只能听见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落诗诗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儿子布满纱布的手背,语气带着无奈、挣扎与艰难,缓缓开口:“言言,我和你爸……始终没办法接受你喜欢男孩子。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星言轻声打断。
沈星言抬眼看向父母,眼神澄澈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与犹豫:“妈,我也试过顺着你们的心意,做你们眼中听话的孩子,走你们规划好的路。”
“可喜欢这件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控制。是不由自主的,是毫无缘由的,是刻在心底、藏不住的。我对他,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玩而已,我是真的想和他长长久久,相伴一生。”
他语气沉稳,态度决绝,没有给父母丝毫侥幸的余地。
上一次也是在病房,或许还带着几分冲动和莽撞,可历经这场生死劫难,他的心意早已彻底沉淀。大火席卷而来、烈焰灼烧皮肉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全是苏念安。
他记得苏念安当时眼底的恐惧与绝望,记得那份不顾自己肋骨和小腿断裂的疼痛,想冲过来护着他的执着与深沉。那一刻他便彻底明白,若是自己葬身火海,苏念安一定会痛不欲生吧?反之,若是苏念安为他出事,他亦会肝肠寸断,生不如死,余生皆无光明。
一场大火,让所有僵持、争执、别扭与猜忌,都变得格外不值一提。
还好,他们都活下来了。
既然老天给了他们俩又一次生命,他一定要好好爱他,好好守护他。
落诗诗转头望向沈知予,只见素来沉稳持重、气度凛然的丈夫,此刻面色沉得像覆了一层寒冰。他一言不发地从床头起身,步履沉缓地走到病床对面的沙发前,重重落座。周身翻涌的低气压沉沉笼罩下来,凛冽又压抑。
见他这般模样,落诗诗的眼眶又一次悄然泛红。她夹在孩子与世俗规矩中间,进退两难,心底塞满了无尽的无奈与酸涩。
沈星言抬眸望着眼前的父母,眼底藏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后怕,语气却格外笃定坚定:“爸,妈,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惊险的一幕幕,心口仍有余悸,声音微沉:“尤其是经历过这次的事,我当真后怕。如果这次出事的是他,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无尽的愧疚里,生不如死,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死寂在病房里蔓延开来。沈知予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几乎凝滞,才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间都裹挟着压抑至极的怒火。
“沈星言,你喜欢一个男人。”
他的唇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既是震怒,亦是难以接受的难堪,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脸皆是铁青的怒意,“这事若是传出去,我和你妈日后如何见人?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落诗诗再也绷不住,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无声无息,却道尽了满心的无力与疼惜。一边是执拗的孩子,一边是暴怒的丈夫,她左右为难,满心苦楚无处安放。
“是我要和他过一辈子,不是你们。”沈星言抬眼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语气倔强又决绝,字字铿锵,“如果你们觉得颜面尽失,那……”
那句最为决绝、憋在心底的话终究被他咽了回去——那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
沈知予双目赤红,死死怒视着眼前的儿子,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落诗诗亦是瞳孔微震,满脸惊愕地看向沈星言,生怕听到他会说出那决绝的话!
沈星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心底翻涌着酸涩、委屈与倔强,百般情绪交织拉扯滚滚向他袭来。
难道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就是世人定义的幸福吗?幸福的标准答案,到底是谁制定的?又是由谁来评判?
人生不是教科书,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答案,幸福更是如此。心之所向,便是此生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