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沈惊鸿在城楼上站得太久,下来时右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赵破奴眼疾手快抢上一步扶住他,触手之处滚烫——将军在发烧。从城楼上扶下来时,沈惊鸿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出声。韩军医被叫来时沈惊鸿已经被扶到榻上,右膝盖肿得将裤腿撑了起来,皮肤下面积了水,摸上去滚烫。韩军医的手在发抖——他在雁门关当了十几年军医,给将军治过无数次伤,从哈尔和林治到长安,从长安治到辽东。将军从来不喊疼。不喊疼的人,一旦倒下,便是真的撑不住了。
“殿下,您的右膝盖不能再受寒了。旧伤积了湿气,骨头里的裂缝被冻得发炎了。辽东的冬天太长,您在这里熬着,这条腿会废掉的。”
沈惊鸿靠在榻上,白发散在枕边。“韩军医,安东都护府刚刚设立,各州县官吏刚刚到任。高句丽旧民还没有完全归心,渤海降卒时有骚动。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韩军医答不上来。赵破奴答不上来。周铁柱答不上来。
十一月十八,裴玄静从辽东县赶来。他跪在沈惊鸿榻前,双手呈上辽东县一个月的治理文书——高句丽旧民归附者数百余户,汉民返乡者千余人。沈惊鸿靠在榻上逐页翻看,残缺的左手按在纸缘,三根手指。“裴县令,你做得很好。辽东县交给你,我放心。”
裴玄静的眼泪落下来了。二十五岁的年轻县令跪在榻前,泪流满面。“殿下,臣等会把辽东守好。您回长安养伤,伤养好了再回来。臣等在这里等着您。”
十一月二十,周铁柱跪在榻前。“将军,末将跟了您十几年,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事。今日末将求您——回长安养伤。辽东的冬天太冷了,您的腿撑不住。您把辽东打下来了,把安东都护府设起来了,把官吏派下去了。您该回去了。将军,我的好将军,高贵的代王爷,您不回长安,林大人怎么办?他每天在别院的廊下煮两盏茶,一盏给自己,一盏空着。茶凉了续上,续上又凉了。他在等您回去。您不能让他等不到。”
沈惊鸿靠在榻上,望着帐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辽东的雪还在落,细密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不由想起今年七夕,他单人独骑从山海关跑回长安,推开别院的院门时林怀瑾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两只茶盏。茶凉了,他没有续。夕阳落在林怀瑾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以为那是一个梦。林怀瑾也以为那是一个梦。他们都不是梦。
“破奴,准备马车。安东都护府的事,交给周铁柱暂代。裴玄静在辽东县,让他多帮衬。每天派信使往长安送一次军报,有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
赵破奴跪在榻前,眼眶红了。“末将领命。”
十一月二十五,沈惊鸿离开安市城。周铁柱把他背上马车——将军的右腿已经不能着地了,膝盖肿得将裤腿撑得紧绷绷的,脚尖碰一下地面便疼得额上全是冷汗。他靠在车壁上,车帘掀开着,望着安市城的城楼。城楼上的安东都护府匾额被雪覆了一半,“安”字只露出一个宝盖头,像一座被雪压住了的山。
裴玄静站在城门口,穿着县令的绿色官服,雪落在他的乌纱帽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辽东的汉民和高句丽旧民站在街道两侧,有人焚香,有人跪拜。那个被裴玄静判了十板子的高句丽老人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雪。“殿下,草民的牛找回来了。草民的儿子在安市城下战死了,草民不恨殿下。草民的儿子替渊盖苏文打仗,死了是命。殿下替草民把牛找回来了,草民替儿子谢殿下。”
沈惊鸿靠在车壁上,残缺的左手从车帘里伸出来,轻轻摆了摆。马车辘辘驶出安市城,驶过辽水,驶向山海关。周铁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辽东的雪幕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您放心回长安。辽东,末将替您守着。”
从辽东到长安,迢迢千里。马车走得很慢——不是马慢,是韩军医交代的。他说殿下的右膝盖经不起颠簸,能多慢就多慢。每到一个驿站,赵破奴便把韩军医开的药膏涂在沈惊鸿的右膝上,用厚厚的棉布裹住,再灌一个汤婆子塞进棉布里。沈惊鸿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官道。官道上全是雪,被车轮碾过变成灰黑色的泥浆。路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冰凌,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怀瑾,我回来了。不是凯旋,是坐着马车回来的。腿肿了,走不了路。你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