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得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

你坐在休息室里，指尖被头顶的空调吹得冰凉，安静地攥紧了衣角。房间里的两个人并没有交流，因为闭路电视里穿来的声音填充了空旷的安静，像一个饱胀气球里的透明气体，相比起来你的情绪微不足道。

小张没有注意到你的神情，他正在兴头上，脸上阴霾一扫而尽，连眼神都发光。他看得心无旁骛目不转睛，嘴里还念念有词，却丝毫不在意你是不是搭理他。

小张是S市人，据他所说，从初中开始就跟着他爸看轮回的比赛了，即便轮回这两年才崛起，那时候的队长还不是周泽楷。如此算来，也算是轮回的铁杆粉丝。

他在电视机营造出的满室的欢呼声里神采奕奕地转过头来，对你说道：

“姐，我们赢了！”

赢了。

你愣了愣，扯了一下嘴角，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地“嗯”了一声。电视机的画面已经切到了选手的特写，轮回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席，排成一排，站在舞台中央，深深地鞠躬。

你的目光逗留在舞台的另外一面，呼啸的操作席，空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欢呼之余，又传来了现场解说高亢的声音：“今天的八强赛已经全部结束了，让我们恭喜轮回获得这次比赛的胜利！”

轮回的员工群里已经刷起屏来了，你跟着大家一起刷了一条庆祝语，还在思考要不要单独给队员们发句话，放下手机一抬头，又看到了被你放在边柜上的奶茶。

它使你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喜悦，这是一种即便你明确立场也摆脱不掉的压抑，让你在开心的时候又生生地把你的嘴角往下压，它剥夺了你没心没肺地庆祝的权利。你不由得想，联盟里转过会的选手那么多，张佳乐打百花，叶修打嘉世，都会是这种感觉吗。

可你只是一个后台人员，你的执念并不是胜利，两支队伍与其说是你的归属不如说是你的公司，你大可不必想这么多。说到底，你现在为轮回办事，就是轮回的人。

你在心里暗骂自己的优柔寡断，让人知道了少不了被骂吃里扒外，但又不自觉地拿起手机，把刚才听不下去的直播间又打开来。

画面里正好切出这次比赛的选手数据，主持人的声音钻进你的耳朵里来：“实在是没有想到呢，这次的比赛会结束得这么快。”

“主要是这次的团队战时长比较短，轮回几乎是以锐不可当之时就结束了比赛。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虽然呼啸在这次的5v5团战中不敌轮回，但在个人战和3v3里还是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的。”

女主持在另一边打圆场道：“是的，呼啸一直是被我们认为是个人能力比较强的队伍，经历了去年的滑铁卢之后，在刚才的八强赛中我们也看到了，呼啸其实在有意识地尝试队员之间的配合，也算是一种进步。”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冠军黑马轮回，这样的配合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坐在最右边的男主持自然地接过话茬，“或许还是要经历沉淀，才会在未来大放异彩。——好，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本场MVP给到的是轮回战队的周泽楷，以33.7%的输出carry全场……”

关于赛局的分析你不想听，因为一切你都已经亲见，不必再听别人多嘴。比赛前半段形势大好，比分竟然也没拉开，大有分庭抗礼之势。现场解说嗷嗷嚎了两嗓子，竟然也营造出了很是紧张的氛围，小张急得直擦汗。

然而还是输了，团体战是最大的败笔，最后呼啸还是在队员的配合上吃了大亏。

打的是热带雨林的图，呼啸几个人蹲在草里，等了一会不见人影，才觉得不对劲。正想分散站位，就被轮回立刻反包。本应该立刻集合保护奶妈的场面，暗无天日和气冲云水却硬是要故技重施，为了打配合跑了远路，结果被无浪半路截了胡，卖血一拖二。

奶妈被暴露在视野里，最后竟然只有唐三打一个人顺利赶到。于是轮回一转目标，竟然直接扔下了奶妈，回头集火落了单的韶光换。

可怜的元素法师连保命的瞬间移动都没有丢出来，读条一直被一枪穿云的子弹打断，最后只丢出来一个天雷地火就被杀下了场。第六人以这样的姿态草草入场，想必是起不到什么救场效果——轮回赢得轻松，好像摧枯拉朽，拿下比赛的时候竟然只阵亡了三个人。

经过大致如此，具体的细节——究竟放了什么技能，又有什么玄机，你也不了解。闭路电视屏幕不大，又放得远，你有些近视，看不太清楚，也不想看得太清楚。

这一场比赛本来就让你觉得沉甸甸的，最后以这种方式落幕，更加让你不知所措了。你毫不怀疑一会儿以后你还会见到唐昊，可你还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神色——即便是严肃的，也会被认为是胜者的怜悯吧。

这使你更加感受到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更甚于唐昊和孙翔当着你的面对峙，因为这完全是你的问题。

闭路电视的信号被切断了，手机里也没有人回你的消息，本轮比赛的MVP还要接受现场采访，结束了以后要去开发布会，估计也顾不上看手机。

你愣了一会，手机里叮咚一声，是一条新的热门弹在屏幕上，赫然带着唐昊的大名。

[唐昊：对不起。]

平台开的是同步直播，从输了比赛到现在，评论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破了万。你无暇点开，只是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站起来，眼神瞟到门口唐昊忘记拿走的伞。

动静太大，小张还在发社交平台广而告之他的喜悦，闻声抬头看了你一眼。

你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看一下。”

小张点点头，你从休息室走了出去。

通常都是打赢比赛的人先开发布会，输的一方不仅没有赛后采访，发布会也要等人开完才能再进行下一场，呼啸现在理应是真空时间。

唐昊发的消息让你的心在胸腔里莫名狂跳了几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会有的语气。狂狷如唐昊，会对着观众席一脚踢飞矿泉水瓶的唐昊，会对着媒体冷眼相对说“你们管得太多了”的唐昊，今天只留了一句对不起。

你步履匆匆走到走廊，却根本无暇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慌张——你只是想去找他。现在你不是轮回的员工，他不是呼啸的队长，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迷了路，委委屈屈地绕不出来。

哪有什么赢家输家对家的，你从离职开始就该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知道有这么活该伤心，活该纠结的一天，只不过恰好是今天。

你跑到电梯门口，匆匆按了几下，却一直停在四楼不动。等了有半分钟，电梯门才缓缓打开，满满的是拍摄器材，五六个大汉前胸贴后背挤着，眼神齐刷刷地落到了你的脸上。

你尴尬地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会场就在楼下，还不如走楼梯。

楼梯间和电梯在楼层的两端，路过的时候呼啸的休息室还是紧闭着的，再往前走，就是顶上挂着紧急通道的楼梯间。

隔着走廊和楼梯间的门很沉重，留了一条缝隙。你用力靠在上面推开了，走进去，才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影。

你被吓了一跳：“唐昊？”

你本来就是想去找他，下意识地往一楼走，然而你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现在却就这样碰到了。

穿着队服的，你看了这件衣服看了两年，不可能认错，就是他。你没有得到回复，又试探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