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打算睡了。

但他其实刚醒，现在毫无睡意，只能闭着眼假寐。下午他睡了一觉，可能是觉得累，入眠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发着烧，有种昏沉感很清醒地折磨着他，好像是有只手在蹂躏着他的大脑。

赵禹哲已经躺下了，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充电，听见唐昊第四次翻了个身。

“昊哥，还不睡啊？”他闭着眼睛道。

“嗯。”唐昊只是脾气不好，也不是不讲理，他想自己可能是动静太大了，也就不再动，不想打扰室友的休息。

但赵禹哲翻了个身，他善良地发问：“昊哥，你不开心啊？”

“……没有。”

鬼才信你没有。赵禹哲心里想，从回来开始脸就比碳还黑。

“今天你没见到她吗？”赵禹哲精准踩雷。

唐昊伸手把被子掖得特别好，全塞在下巴底下，给他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他说：“见到了。”

那怎么不开心？赵禹哲眼睛提溜一转，他在呼啸的时间也已经不短了，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见，也就不再追着这件事问。门口的廊前灯没有关，成为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整个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唐昊语调平平地说：“她现在跟着孙翔做事。”

赵禹哲唔了一声。

唐昊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他觉得别扭，却又找不到出口。有心事一个人憋着实在是很难受，倘若以往唐昊是不会和赵禹哲讲这些的，会显得他很弱。

可能是生病了。唐昊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默默地想。

他连你会不会来N市都要寄希望于孙翔，这件事让他很挫败，和今天你们在他面前一起走掉一样挫败。

他像一只失去主人宠爱的玩具小熊，被人收起来放在角落里，灰尘无可奈何地积在了他的身上，好委屈。

赵禹哲顿了顿，试探似的说：“她……和孙翔？”

赵禹哲不敢说太多，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在呼啸有一段日子了，相比起别人和唐昊的关系自然更铁，终究是把唐昊当大哥的。

他看过唐昊对新来的替补发脾气，一腔怒火倾泻出来，这个可怜的小朋友头也不敢抬，最后还是自己唱白脸和稀泥，这件事才算过去。这是单方面的批评，但唐昊和你吵架的样子分明是不一样的，那才叫“吵架”，吵完之后唐昊通常会黑几天脸，却不会乱发脾气，赵禹哲觉得，很像自己的小侄子向他索要PS游戏机之后被拒绝无理取闹的样子。

至少让唐昊露出今天这副吃瘪的样子，不会有别人。

唐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了，房间里安静了三分钟，静到赵禹哲以为唐昊睡着了或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了，他才听到唐昊郁闷地说：“我的脾气真的很差吗？”

这分明是道送命题。神经大条如赵禹哲并不会深究唐昊的情绪，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做梦，大惊失色，踌躇着说：“也没有啦……可能有时候……”

那边没了动静，连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赵禹哲更慌，他开始想，生病的人都是很脆弱的，自己的话可能打击到他了，再一联想他今天的奇怪反应，顿时悔意横生。

他又犹豫地改了口：“其实你每次发生气都是有道理的……也不是经常……”赵禹哲的声音越说越弱，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越抹越黑，最后悻悻闭上了嘴。

唐昊最后也没能从赵禹哲口中听到他的答案，他闭上了眼睛，听到赵禹哲小心翼翼的声音。可能真的很差。他想。

赵禹哲终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问题他是不敢再回答了，他蹩脚地开始安慰唐昊：“昊哥，其实别人怎么说你没必要理会……够强就行了，咱们要的是实力。”

实力，实力。他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他在想法上和赵禹哲和刘皓都有惊人的一致性，然而一到比赛却又各自为战。

唐昊舔了舔嘴唇，因为缺水有一种灼烧感，大脑内部感知到的沉重好像压迫着他全身。他翻身下床，从包里拿出最后一张退烧贴，“唰”地撕开了贴在头上。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刺耳，赵禹哲用肩膀撑起身来，看见唐昊模糊的身影，正在往垃圾桶里丢东西。

“她说我的脾气该改改了。”唐昊自言自语，说着平常全然不可能说的话，“她说了好几次，我都没在意。”

……赵禹哲沉默了，他怀疑唐昊其实根本没有在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唐昊走回来，坐在了床边，孤零零的，背着光。赵禹哲觉得有点惊悚，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更为惊悚的可能。

“昊哥，”赵禹哲试探着说，“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空气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唐昊突然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来。

赵禹哲连忙噤声，思索自己是不是该解释自己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他本来也就没有多认真问，只是唐昊这样的反应让他有些退却。

他的话刚组织到一半，隐隐开始懊恼自己不懂说话的艺术，唐昊就自言自语，手脚利索地翻身上床，和刚才颓丧的他好像是两个人一样。

唐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说：“想睡了就赶紧睡觉。”

赵禹哲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两个人结束了短暂而干瘪的对话，各自安静下来。

唐昊觉得隐隐有些发汗，于是把手臂搁在外面，觉得不舒服，干脆垫在了脑袋后面。他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还有天花板中央吊灯边上投下的小小阴影。

我怎么会喜欢她呢。他想。

固执，暴躁，嘴硬，不懂时尚，说话也不好听，还老跟自己对着干。他对着空气，把你的缺点一个一个列出来，一抓一大把，得出的结论是，你并不是他的理想型。

等到他绞尽脑汁，挖空了自己的词库也说不出一个词了之后，才微微感觉到解气了，好像这样做你就能感知到他的不满并且进行忏悔似的。

腹诽完你之后他终于有点困了，半梦半醒之间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也有点奇怪，就算你是这样一个女人——有点喜欢就是了。

唐昊醒得格外早。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微微亮，职业选手的时间都很规律，于是很少会醒这么早，有那么一瞬间唐昊丢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天光从掩盖着的窗帘间照进来，然而是被削去大半的，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

大概是醒得太早了，赵禹哲还在熟睡，睡得竟还很香，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唐昊觉得头脑昏沉，睡了一觉竟然还没有好透，他是平常不生病的人，谁知道病来如山倒。

他摸了摸额头，烧是退了，只是嗓子拉锯一样的疼，偏偏昨天他还吃的是你说的消炎药，大概就是他夸大事实的惩罚。

他还不太清醒，睁着眼呆了一会又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然而只过了二十分钟。眼前模模糊糊，唐昊在床上呆坐了三分钟，又揉了揉眼睛，调整了焦距，又把自己塞回被子里裹起来。

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早上，他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