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讪讪笑了。

弹幕却忽然慢了。

【他这个‘顺手’，是真的顺手。】

【看着还真不像是作秀的那种顺手。】

【‘真出事的时候它就碍命’——这话我记下了。】

【谁懂，我看到这里突然好想回家把楼道杂物清了。】

【已经起身去收了，不骗你们。】

【节目组你们知道吗，你们这期真的在替城市做事。】

——

还有一段是教怎么识别骗子。

谢临舟坐在阿姨家的矮桌边，把手机翻过来，一条一条指给她看：

“这条短信说国家补贴，点进去填身份证——假。”

“这个说快递在海关要你付关税——假。”

“这个说您孙子在外地出事要打款——一百个假。”

阿姨盯着那一排红字，看得心服口服：“你说我们这些老人，怎么就这么容易被骗呢。”

“不是你们容易。”谢临舟说，“是骗子太‘勤劳’。”

阿姨：“……”

“您别自责。”他语气难得放轻了一点，“他们一天能给几百个人打电话，话术一遍一遍练。您只是碰上了他们练熟的那一套，被骗一次，不是您的错。”

【这段我想截下来发给我妈。】

【他真的会站在对方的角度说话。】

【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他是真的理解老人。】

【谢老师这一套流程做下来，我才知道原来反诈是这么细的事。】

——

直播结束那晚，市里自查入口访问量破了纪录。

秦制片高兴坏了，连着给王主任发了三条感谢消息。

王主任则背着手站在街道办门口，心情极好地评价了一句：

“这回录节目，总算没白录。”

这一句背后，是她在行政系统里顶下来的压力。

公益直播是市里联动，本来给的脚本是“重点突出正能量典型人物”。她拍着桌子把脚本打回去，要求把“典型人物”改成“实地操作”。

对方一开始还劝她：“王主任，人物突出一点，传播效果会更好。”

王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放：“传播出去以后呢？大家记住谢临舟今天穿了什么，还是记住灭火器怎么看过期？”

对方沉默了一下。

她又说：“要是只拍脸，那不用来街道办。找个棚，灯打亮一点，更好看。”

对方还扯了两轮，最后还是她赢了。

这种仗她打过不止一次。

——

谢临舟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闻叙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上镜的时候像活人。

上镜以后还是像活人。

这点很难得。

谢临舟回：

夸得挺怪。

闻叙秒回：

夸你呢。

剧本考虑得怎么样？

谢临舟看着屏幕，停了两秒。

然后回了句：

还在想。

这一次，他没再直接拒绝。

小林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谢老师，闻导又来了啊？”

谢临舟把手机扣下：“看你的秋季反诈宣传。”

“我在看我在看。”小林连忙低头继续勾画流程表，“可是……”

“嗯？”

“您真的不想接他的戏吗？”

谢临舟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办门口的那盏灯。灯泡有点旧，光不那么均匀。陈默今天值夜班，正把一箱宣传册从楼上往下搬，嘴里还嘟囔着“下次别再塞这么满”。周敬路过打了个招呼，顺便把他手里的一箱接过去。

小林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

“您看什么呢？”

“看我这摊子。”谢临舟淡淡道，“接戏要花时间。我得先想好，这边怎么办。”

小林一愣：

“……您是不是在认真考虑？”

“考虑是一回事。”他说，“接是另一回事。”

小林眼睛亮起来，又很快识趣地收回眼神：

“那我不打扰您考虑了。”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很淡地笑了一下。

几个月前，他不会把问题想成这样。

那时候，娱乐圈递来的每一个邀约，都只剩三个问题：接不接，值不值，会不会再掉进坑里。

可现在，他先想到的，是眼前这一摊子。

他想起自己刚进临江街道那天，王主任只问了他一句：

“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年？”

他当时沉默了几秒，答：“不清楚。”

王主任听完，只说了一句：“行。待到你清楚的时候再说。”

那时候他还没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好像终于知道，什么叫“清楚”。

——

那天晚上，陈默在直播结束后给那个“今天谢老师按时下班了吗”账号发了一条长文——是他开号以来写过最长的一条。

这条长文没有煽情，没有夸人，甚至没提谢临舟的名字。

它只讲了一件事——

“你家灭火器是几几年生产的？有没有过期？如果你今天看完直播，没回家查一眼，那你看这场直播只看到了脸。”

“看到脸，不算真看。”

“回家查，才算真看。”

这条长文下面点赞破了八万。

有人在评论区回：“我刚查完，我家灭火器2019年的，过期了。已经下单了新的。”

下面一排回复：“我也是。”“我的也过期了。”“我爸我妈那边都过期了，我今晚回家立刻换。”

陈默看着这些评论，盯了整整十分钟。

他在这个圈子里晃荡这么多年，从黑粉到观众到志愿者，从来没有哪一条东西让他觉得真正“有用”过。

今天有一群人因为他的一条长文，去换了家里的灭火器。

不大的一件事。

但很重。

他把手机扣下，回去继续干志愿者的活。

——

临睡前，王主任发来一条工作群消息：

【今天大家辛苦了。明天早上照常七点半。】

小林看着这条消息，一边换睡衣一边自言自语：“主任这人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通知我们上班。”

陈默在下面回：“主任的温柔体现在——没要求我们更早。”

王主任在群里：“你们再废话，明天六点半。”

群里瞬间鸦雀无声。

谢临舟在自己的手机上看着这几条消息，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

今天这一天——直播、方案、闻叙的消息、王主任争下来的脚本、陈默的长文——所有事情糅在一起，却都没压过王主任群里那一句“明天早上照常七点半”。

前面的一切都可能变。

可明天早上七点半，临江街道照常上班。

他想着这一句，睡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