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落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才敢轻轻推开门。习惯校服上永远洗不掉的墨迹,习惯书本被扔进垃圾桶后,要趁没人的时候再去捡回来。
今天是周五,放学前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所有同学都喜欢的一节课,唯独她避之如蛇蝎。
她缩在厕所最里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水滴的声音。冷水从上面浇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反正躲也躲不掉。
“就她那样,也好意思往陈屿跟前凑?”
“笑死,陈屿看她一眼了吗?”
“丧门星,以后离陈屿远一点,听见了吗?”
她们总是在周五的体育课以各种理由欺负她,这一次是因为陈屿帮了她,上一次是因为数学老师拖堂,上上一次是因为下雨了,周莹心情不好,上上次是因为风太大……上上上次,记不清了……
她习惯了。
外面传来周莹尖锐的笑声,然后是几个人走远的脚步。
林星落又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抖着手,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以及被扯开的内衣扣。
厕所里已经没人了。镜子上的口红印还没擦干净,写着“贱人林星落”。她看了一眼,低头拧开水龙头,用袖子把镜子擦干净。
冷水冲在手背上,她才发现手心里有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也许是刚才被推倒的时候,撑在地上蹭到了什么。
她不觉得疼。
疼是奢侈的。林星落早就学会了,在身上所有的伤好起来之前,先假装它们不存在。
最讨厌体育课。
最讨厌有体育课的星期五。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正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把被扔进垃圾桶的书本一本本捡出来。数学书的封面被踩了几个脚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林星落。”
她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冽得像冬天早晨的风。
她没敢抬头。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视线边缘。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下来,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笔。
那是她的笔。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她自己写的小标签,字迹已经磨花了。
那只手把笔轻轻转了转,似乎在看那个标签。然后,手指轻轻弹了弹笔杆上的灰,递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老师会帮你的。”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呢?
只会换来她们的变本加厉。
还记得她把这件事告诉老师的时候,周莹领着四五个职高的男生将她堵在肮脏的巷子里,威胁她,如果再有下次,就让他们轮了她。
她不敢了。
过了很久,林星落终于抬起头。
陈屿站在逆光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扣着。他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别人那种嫌弃或者嘲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蹲在地上,校服湿了一半,头发大概也乱糟糟的。
她飞快地低下头,一把抓过笔,声音闷在嗓子里:“……谢谢,还有昨天的事,也谢谢你。”
她没有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几秒,她忍不住又抬起头。
陈屿还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心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星落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里的笔,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度。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外面晃了很久,等到天彻底黑了,才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怎么回来这么晚?想饿死你老子啊!?”
父亲醉醺醺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伴随着空酒瓶的碰撞声。
林星落愣了愣。
她不是故意的。她被堵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又蹲在教学楼后面捡书……
“对不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会说对不起!”父亲双眼泛红,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抄起空酒瓶砸过来,“想饿死老子就直说!连饭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我看你的学也别上了!”
嘭。
玻璃四分五裂,林星落站在门口,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做。别,别不让我上学,我答应过奶奶的……”
“一个死人你替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气!”林卫国死死瞪着林星落。
林星落没再说话,背着书包跑进厨房里。
看着林星落湿了一半的校服,林卫国发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与新奇。
湿掉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线,不太丰满的胸部,随着林星落颤抖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像熟透的诱人采摘的水蜜桃。
女儿的身材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像个女人。
林卫国搓了搓发热的脸颊,神色贪婪,像一只饿昏头的狼。
林星落不知道林卫国龌龊的想法,走进狭小的厨房,蹲下来,放下书包,开始洗菜。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她已经习惯了。
手心里的伤口泡进水里,有点疼。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那只替她捡起笔的手,还有那个落在她伤口上的目光。
她在冷水里攥紧了手。
伤口更疼了。
陈屿。
为什么会帮她?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默念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玻璃窗外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都是些六七岁的小孩,林星落站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的身影影,目光里全是羡慕。
她也曾有过那样的年纪,只是没有那样的日子。六岁那年,她已经学会了站在板凳上炒菜。她知道什么样的青菜最嫩,什么样的根要削掉;锅里的油冒泡了是几成热,菜翻几个跟头才算熟。
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是饿了就得会,是没人管就得自己来。
灶台很高,她很小。但日子不会因为她小就放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吃饭的时候,父亲的目光总像落在她身上。可每次她抬起头,那道视线就消失了——父亲只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林星落换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父亲瞥了一眼,骂了一句,让她把垃圾扔下去。
她拎着垃圾袋推开门,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楼道里堆满了东西。几双鞋子随意散着,一个纸箱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书。然后她看见了那把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