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事件之后的第二天,沈砚清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冬天的早晨亮得晚,七点钟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天在顾行舟宿舍里的画面——蹲在地上抱着日记本哭,顾行舟站在门口红了整张脸,两人手牵着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说出“我们在一起吧”这句话,但他们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仪式,不需要任何形式。从顾行舟说“是”的那一刻起,从沈砚清说“我也喜欢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一起了。这种确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从两端拉到中间,打了一个结,解不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
**舟不渡人**:醒了?
**柠檬不酸**:嗯。
**舟不渡人**:昨晚睡得好吗?
**柠檬不酸**:不好。
**舟不渡人**:为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想你了。”发出去之后,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这是他第一次对顾行舟说“想你了”,不是回应的“我也会想你”,而是主动的、从心里长出来的“想你了”。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不渡人**:我也是。
沈砚清盯着“我也是”两个字,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笑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了门。他要去见顾行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只是想见他。
两人约在了教学楼的天台。那是他们昨天去过的地方,风大,冷,但安静,没有人打扰。沈砚清到的时候,顾行舟已经站在那里了,背对着他,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净慈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没有戴眼镜。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
沈砚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早。”沈砚清说。
“早。”
沉默。但不尴尬。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粥香。沈砚清侧过头看着顾行舟的侧脸,觉得这个人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而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不需要偷偷摸摸,不需要找借口,不需要在被发现的时候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他喜欢这个人,这个人也喜欢他。他看他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你昨天说,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沈砚清开口了,“比如?”
顾行舟想了想。“比如食堂偶遇,是我提前摸清了你的课表。”
“我知道。”沈砚清说,“你日记里写了。‘我等了三周,才等到你坐到我旁边。’”
顾行舟的耳朵红了。他没想到沈砚清会把日记里的句子背下来。
“还有呢?”沈砚清追问。
“比如第一次大课坐你旁边,是我提前占了那个位置。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教室,把书包放在那个座位上,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吃了三天,你才迟到。”
沈砚清愣住了。他想起第一次大课那天,他迟到了,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教室里只剩顾行舟旁边有一个空位。他以为是巧合,以为是运气,以为那个位置刚好空着。原来不是。是顾行舟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教室,用书包占了三天的位置,等他来。
“你等了三天?”沈砚清的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我一直不迟到呢?”
“那就一直等。”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还有呢?”
“比如课题换组,是我跟辅导员说的。开学第一周,我就去问了竞赛的事,说如果组队的话,我想跟你一组。”
“这个你也说了。”沈砚清看着他,“你说‘因为你是沈砚清’。”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记得。”
“你每句话我都记得。”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沈砚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躲开。他想听更多,想听顾行舟把所有藏起来的秘密都说出来。
“比如鬼屋挡在你前面,是我故意的。”顾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我提前观察了NPC出现的位置和时间,算好了角度和距离。你被吓到的时候,我刚好可以挡在你前面。”
沈砚清想起鬼屋里那个瞬间——NPC从侧面冲出来,他往后缩,然后顾行舟的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他一直以为那是“恰好”,是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原来是计算过的。
“你连这个都算?”
“嗯。”
“餐巾纸盒呢?”
“角度算过,力道也试过。倒向你的时候,刚好滚到你的餐盘旁边,不会掉地上,也不会太远。”
沈砚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把所有的靠近都设计成了“巧合”,把所有的关心都包装成了“顺便”。他不说“我喜欢你”,他说“美式,热的,不加糖不加奶”。他不说“我在等你”,他说“旁边同学确实迟到了”。他不说“我想和你一组”,他说“因为你是沈砚清”。他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细节里,等沈砚清自己发现。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沈砚清问。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净慈寺那天,我不是陪奶奶去的。”
沈砚清愣了一下。
“我是专门去的。”顾行舟看着远处的净慈寺,声音很轻,“我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净慈寺的银杏树好看,三月份是最佳观赏期。我查了天气预报,三月十七日是晴天。我去了,带了画架,坐在银杏树下画画。我想,如果有人停下来看我,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砚清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就什么?”
“就把红绳给他。”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震撼。顾行舟不是偶然出现在净慈寺的,他是专门去的。他坐在银杏树下画画,不是为了写生,是为了等人。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然后沈砚清停下来了。他从石阶上走上来,看到了银杏树下的少年,停了下来。那一刻,顾行舟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你在等我?”沈砚清的声音在发抖。
“嗯。”
“从三月就开始等了?”
“嗯。”
“等了我九个月?”
“嗯。”
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了顾行舟的手。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手腕上的红绳并排贴在一起。顾行舟的手很凉,被风吹的。沈砚清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帮他暖着。顾行舟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反而轻轻地摸了摸沈砚清的脸颊。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沈砚清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顾行舟想了想。“报考江城大学,是因为你。”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
“录取名单出来之后,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沈砚清,经管学院。”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本来报了京大。分数够了,通知书也来了。但我改志愿了。”
“你改志愿了?”沈砚清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嗯。我爸气了一个暑假。他说我疯了,全省第三去江城大学。我没解释。我没办法解释。我不能说‘我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沈砚清,我在净慈寺见过他,他捡了我的红绳’。”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听起来像疯子。”
沈砚清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想起开学典礼上,顾行舟站在台上发言,白衬衫,金丝眼镜,桃花眼微垂。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沈砚清觉得他在看自己。不是觉得,是确定。他就是在看沈砚清。因为他来江城大学,就是为了沈砚清。
“你疯了。”沈砚清说,声音又哭又笑。
“嗯。”
“你真的是疯了。”
“嗯。”